首页 > 古典言情 >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四海知鱼

8. 不喜他与你说话

小说: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作者:

四海知鱼

分类:

古典言情

端王裴昭衡进入承明殿的暖阁后,只觉殿内尚且留着药气,铜盆里的水也未及撤走。

他穿一身月白圆领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只系着一枚颜色温润的旧香囊,雨后潮气落在肩头,洇出几处不易察觉的深色。他向裴彻行礼,不多看榻前散乱的纱布,也不问虞听晚为何会在这里,仿佛皇帝带着伤召见女史,是承明殿里最寻常不过的情形。

“臣弟封地送来两车北地旧物,内府清点时翻出这只匣子。东西不值钱,偏偏与近来传得热闹的《潜龙遗录》有些关系,臣弟便自作主张送进来了。”

他声音清润,眉眼也生得柔和。若非腰间所用香囊已经洗得发白,倒真像画中一位不问世事的富贵闲王。

裴彻没有赐座,只用受伤的手腕点了点桌上的礼匣:“王爷来得这样巧,莫非在承明殿安了眼睛?”

“皇兄若肯让臣弟在这里安人,臣弟倒要先挑一个胆子大的。”裴昭衡笑意不变,“眼下宫里人人都在谈照川公子,臣弟想装作不知也难。至于虞大人来验伤一事,是方才进宫时听尚药局的人说的。宫墙虽高,人嘴却从来关不严。”

他说得坦荡,连消息从何处来都交代得清楚,反倒让人一时抓不住破绽。

虞听晚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她看见裴昭衡右手拇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取礼匣时,他却习惯性地先伸左手,待袖口牵到肩部,动作才有一瞬不甚自然的停顿。

那点停顿很轻,若不是她刚刚看过小顺子指出的伤处,大概只会以为端王衣袖裁得不合身。

裴彻示意秦照搬来椅子:“既然是送东西,东西留下便是。你还要亲自解释什么?”

“臣弟是怕虞大人不信。”裴昭衡落座后,将半瓶旧药从匣中取出,隔着几案递给虞听晚,“这瓶药是景和十年秋,太医院给几位随驾皇子的烫伤药。臣弟当时顽劣,在北苑烧枯枝取乐,不慎被火星燎伤左肩,养到第二年冬天仍未全好。”

虞听晚没有立即伸手,只问:“王爷的伤,恰好是月牙形?”

“虞大人果然已经问出不少。”裴昭衡把药瓶搁在桌边,自己解开左腕护袖,露出一截颜色略深的旧伤,“肩上的那一处不便在殿前给女官看,这里也是同一场火留下的。伤势愈合后颜色淡了,形状却还在。”

他腕间的伤疤弯曲细长,的确像一枚颜色褪尽的月牙。

裴彻看着那道伤,神情没有变化:“北苑纵火,先帝罚你跪了三日。到了你嘴里,倒只剩一句少年顽劣。”

“史书若把每顿责罚都记得太清楚,后人读起来也累。”裴昭衡收好护袖,含笑望向虞听晚,“虞大人以为呢?”

这句话听来只是闲谈,实际却在问她会如何选择。照川开仓可以是裴彻的仁德,也可以是裴昭衡的功劳。谁的责罚该写,谁的过错可以略去,全在执笔人的一念之间。

裴彻抬手理了一下方才验伤时扯松的衣领,命秦照另取一件外袍来,随后绕过折屏进了内室。屏风后很快传来衣料窸窣声,片刻后便安静下来。

虞听晚终于拿起药瓶,先闻瓶口残余的气味,再看底部刻字:“药是真的,年份也对。只是臣修的是陛下旧事,王爷为何认为,这件东西可以替臣解惑?”

“因为那年冬天,臣弟与皇兄都不在京城。”裴昭衡说得不急,像是在讲一段已经被岁月磨平的家常,“雪封官道,地方官扣着粮不肯放。皇兄带人去取仓印,臣弟留在城南安置灾民。后来官仓走水,有个孩子困在柴棚,臣弟进去将他抱了出来。那时为掩身份,随行的人都称臣弟照川。”

他说出的每个细节都与小顺子的供词相合。黑衣,旧伤,火场,甚至那瓶黄褐色的药,都在替他证明,他才是书中被写错名字的少年。

可一个真正被夺去功劳的人,未免来得太从容了些。

裴昭衡垂眼摩挲扳指:“臣弟并不在意史书把这件小事记在谁名下。皇兄当年确实开了仓,若无粮食,救出一个孩子也活不过那个冬天。只是听说兰台为了查照川是谁,已经有人中了毒,又有人夜闯临照阁,臣弟不愿虞大人继续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犯险。”

“王爷既不在意,为何一直留着药瓶和铜扣?”

“药瓶是先皇后所赐,铜扣则是从那件烧坏的衣裳上拆下来的。故人遗物,总舍不得丢。”

虞听晚轻轻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虞听晚把药瓶放回匣中,面上像是已经信了几分:“臣先前只知陛下是在永宁县开的仓,不知王爷也在。永宁县距城南灾棚尚有二十里,王爷救人以后再赶过去会合,想必已经到了后半夜。”

裴昭衡看了她一眼:“虞大人记错了。当年扣粮的是安平县仓,仓后隔一条水渠便是灾棚。永宁在北边,雪势最重时官道断了七日,皇兄也不曾去过。”

暖阁里静了一瞬。

安平县三个字,只在昨日那张伪造的残页背面出现过。墨迹被烟火熏得发暗,虞听晚检查纸浆时曾迎着日光看见一点透痕,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日故意将安平说成永宁,等的就是有人替她改正。

裴昭衡很快也意识到什么。他没有露出被抓住破绽的慌乱,反而笑着摇了摇头:“瞧臣弟这张嘴。总说不愿虞大人深查,自己却忍不住替旧事挑错。”

虞听晚也笑了:“王爷记性好,是修史之人的福气。只是那张假残页昨夜才从药园账里取出,安平县又被压在折痕下,连大理寺的誊本上都没有。王爷从何处知道臣写错了地方?”

“臣弟方才说过,自己当年在场。”

“在场的人记得安平县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王爷一听永宁,便知道臣说的是开仓之地,而非安置灾民、借宿或取药之地。臣方才没有提仓。”

裴昭衡端起宫人刚送来的茶。白瓷杯沿遮去他半张脸,氤氲热气后,那双温和的眼睛终于显出一点审视。

“虞大人的笔能把无中生有写得像真事,口舌也这样厉害。难怪皇兄将你留在宫中,不肯放回兰台。”

“王爷过奖。臣只是怕死,所以凡事多问一句。”

“怕死是好事。世上许多人并非不够聪明,只因不肯承认自己怕,才走进没有回头路的地方。”裴昭衡放下茶杯,转向裴彻,“皇兄既然在屏风后听了这样久,何不出来替臣弟说句公道话?”

虞听晚抬眼望去。

方才裴彻以更衣为由转入内室,屏风后的确一直没有动静。她原以为他已经从侧门离开,直到此刻才看见屏风下沿投着一片玄色衣角。

裴彻从屏风后走出来,外袍已经换好,右腕的白纱藏进宽袖,只在抬手时露出一点:“你带着伪页上的地名进宫,问朕要公道?”

“那页纸不是臣弟所制。”裴昭衡站起身,神情仍旧从容,“臣弟看过它,却是在送进长信宫以前。有人拿来请臣弟辨认父皇旧印,臣弟以为只是寻常残档,未曾追问来处。皇兄若因此疑我,臣弟愿把送纸之人的姓名交给大理寺。”

“既然王爷愿意把人交给大理寺,便把他的姓名和下落一并说清楚。”

“崔太傅府上的旧管事,周成。他三日前已经离京,往东边去了。”

虞听晚想起前几日主动献药的崔氏。残页由崔府送出,最后却藏进太后的凝光殿。端王处在两者之间,既可以是传递证物的人,也可以只是被人故意留下的一环。

裴彻没有当场追究,只命秦照把名字送往大理寺,又让人将旧物一并封存。裴昭衡临走前,却从袖中取出一张盖有王府印记的借书帖。

“臣弟此次入宫还有一件私事。《潜龙遗录》既写到照川,臣弟想借去读两日,也好看看自己是否还被错记了别的功劳。”

虞听晚接过借帖:“此书尚未修完,依兰台规矩不能外借。王爷若想看,可在临照阁中阅览已经誊清的部分。”

“也好。明日臣弟亲自去临照阁,不会让虞大人为难。”

他答应得太痛快,仿佛借不到书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礼匣,温声提醒:“那瓶伤药受潮以后会生出苦杏气,虞大人若要查验,切勿靠得太近。旧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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