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方才架着老头出去的军士们,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上面赫然便是那老官的项上人头。
在场众人足足沉寂了三秒,三秒后,方才那位蓝袍官员站了出来。
他拱着手,明明礼仪周全,却显得十分敷衍。
“君侯,古人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顿了顿,甚至还颇为好心,生怕岑铮这个文盲听不懂似的,解释道:
“《尚书》说,罪行有疑问时要从轻发落,功劳有疑问时则要从重奖赏。如此,方能体现我朝司法的宽仁、审慎。”
“而君侯一来,不分青红皂白,便直接将朝廷知府斩首于门外,知府知府,知一府之地,乃是朝廷封疆大吏,老大人为官多年,战战兢兢,未曾懈怠过分毫。
方才不过为了劝诫君侯,言辞激烈了一些,竟惹得君侯大怒,蒙受不白之灾,失了一辈子清誉,可怜老大人,缘何便要受此无妄之灾啊!”
岑铮眯了眯眼,在认清他面容后,决定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
摆摆手,示意将这人拉下去。
“这个也砍了。”
“不敬上官,诋毁陛下。”
此言一出,方才还文质彬彬,吊得一手好书袋的蓝袍官员,当即怒目圆瞪。
“岑铮,你这个假传圣意,目无王法,愚蠢恶毒的□□!”
“毒妇!”
“诸位,你们还在坐以待毙吗?起来反抗啊!杀了这个毒妇,她不会放过你们的,现在是我,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神态癫狂,却还在竭力煽动在场众人的情绪。
竟然还有些脑子,岑铮高看他一眼。
不过身边人到底追随她良久,见她不说话,当即明白她的意思,将方才那位老大人的袜子团吧团吧直接往他口中一塞,又朝他的膝盖处狠狠踹去。
“噗通——”
蓝袍官员失力的跪在地上。
周围官员纷纷低头掩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那蓝袍官员环视一圈,发现原先还说着共同进退的同僚们,竟然这般翻脸无情,就这样向这个毒妇的淫威屈服了。
没骨气的东西,真真是给他们世家丢脸!
蓝袍官员眼神一变,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就这么膝行上前,脑袋不住地叩在地上,发出“嘭嘭”的响声。
目露哀求,竟情真意切。
看得岑铮直想为他颁发一个大昱影帝奖杯。
可惜,此子过于善变,不可留。
岑铮无奈的摇摇头。
手下人便很有眼力见地将那人除了官袍,拉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过后,又是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被端了上来。
在场众多官员的神经都被着股铁锈般的腥味牵动着。
便是还有冒死不惧之辈,也被同僚死死拽住袖子,暗自提醒着。
只见得一排俯首官帽的岑铮心情大好,她仍旧笑着,温和又灿烂,而她的脸上,还有方才不慎被沾到的血迹。
“诸位,敢问你家转运使呢?”
再闻此言,众人纷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步,生怕再赴那两位的后尘。
此处的官员们都团结的紧,大家都退了一步,这样一来,便显得两个弯着腰,脑袋快插到地里的小官分外显眼了。
只那两人,身着绿袍,想来官职不高,第一次体验这般万众瞩目,甚至都开心激动到颤抖了。
特别是那杀神的目光望过来时,那二人不由得两股战战,鬓发间有热汗直冒。
看着这二人因为万众瞩目而开心激动的模样,岑铮也开心的笑了。
她笑问道:
“你们,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那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对视一眼,而后拱手,恭敬道:
“回上差的话,转运使上官事务繁杂,西夏也屡屡有犯边之意,知府便...便......”
岑铮明了,这知府是并未曾向转运使禀报她要来京兆府的消息了。
不过,有些话,还是需要说的明白些才好。于是她还是笑着,望向那两人的目光温暖和煦:
“便什么?有话就说,本侯恕你无罪。”
有了这句话,那两人便也算心里有底了,干脆一条路黑到底,破罐子破摔一般道:
“罪臣魏未,隐瞒上差教谕,未曾知会转运使上官。”
岑铮单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两人这么上道。
不过更上道的还在后面,只见那二人接着道:
“在您入城之时,罪臣魏未便已知晓,非但自己不出城迎接,甚至还责令我等这些进言接风的人,多亏上差替天行道,为大昱,为百姓,为陛下除此一害,下官敬佩。”
岑铮面色如常,但是她身后的刘扬早已目瞪口呆,他竟从未见过能够此等随机应变的人。
“黄谦、赵达,慎言!”
顺着发声的方向望去,尽头是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他独自一人,立于人群的最边缘。
面目方正,宽额厚唇,颔下三尺长须冉冉。
此刻正捏着长须,正色道:
“君侯且听老夫一言否?”
岑铮意料之中的站起来,亲自迎过去,温声道:
“韩大人过谦了,有话但说无妨。”
韩长平拱了拱手,仪态端方。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但并不说话。
岑铮后退一步,两只手敷衍地搭在一起,朗声道:
“诸位,还请暂退天井。”
话音落下,挎刀侍卫们便纷纷出来指引方向,诸位原本心高气傲的官员们竟也乖乖的顺着指引方向退了出去,一个闹事的都没有,看着真是欣慰啊。
岑铮满意的点点头。
刚点完头,就挨了一个戒尺敲头。
啊,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方式。
还没等岑铮感叹呢,就恍然觉出些许不对劲来,抗议道:
“您怎么来开会还带戒尺?!!”
韩长平冷冷“哼”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却将戒尺收了起来。
“你是我的学生,我还不知道你?”
“你一来啊,准没好事。”
岑铮“嘿嘿”一笑,也不恼,反而竖起两个大拇指:
“真棒!”
“不愧是我师傅。”
而后,两人对视。
但在目光对上的下一秒,又忍不住的移开视线。
紧接着。
“噗呲——”
“噗呲——”
笑声传来。
很显然,这对师徒谁也没绷住。
这一笑,四五年间未见的陌生便尽付东风了。
“师傅既然知道我来就要搞事,怎么不以德报怨,为你那位上官提个醒啊?”
韩长平“呵呵”笑了两声。
“老话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我不给他挖坑都算好的了。”
岑铮狐疑:
“你没挖坑?”
韩长平面不改色:
“一点点吧。”
岑铮:
“就挖了一点点?”
韩长平摇摇头:
“就剩一点点。”
岑铮放声大笑。
笑了好一阵才笑完,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还是和师傅说话有意思。”
韩长平严肃地捋着胡须,右手已然蠢蠢欲动:
“谁给你委屈受了?”
岑铮一愣,旋即摇摇头,只是语气明显低落了两分。。
“没有。”
韩长平摇摇头,明显不信,但是既然宝贝徒儿不说他也不再追问,他相信她这个最优秀的徒儿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他直截了当的给出了答复。
“京兆府有一万两千人的驻军,你可以放心调用。”
岑铮笑着,“豁”了一声,感慨道:
“韩通判,会不会太顺利了一点,没诈吧?”
韩长平翻了个白眼:
“爱要不要。”
岑铮:“您不问问我拿来做什么?”
韩长平摇头:
“问了,你就能说吗?”
岑铮:
“您是我师傅,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韩长平:
“那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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