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夜,昭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云层里簌簌飘落,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路面上,洁净了路上的烟灰。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有车马经过,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深夜,街道上空空荡荡。
不一会儿,巡夜的御林军从皇城根下慢慢悠悠地走过,领头的校尉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
他身后的士兵们没人敢接话。
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愈发诡谲。皇帝说是病重了,一手遮天的赵太后也垂下了帘子,御座上坐了个小娃娃。北戎的侍卫长整天在宫里进进出出,还有个妖里妖气的柔妃整日在朝中转悠。看谁不爽,便立即拖出来斩草除根。
谁都看得出来,宫里要出大事了。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只见茫茫飞雪中,军队转过宫墙拐角,消失在邃夜里。
城南二十里外的庄园内,则是一片灯火通明。
正厅里挤满了人,程文渊,秦啸虎,窦玄龄这些朝中重臣都在,还站了十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
这些人都是些来自各营的将领,有些是秦啸虎的旧部,还有王贲暗中联络的边军旧将。他们日夜兼程,赶来昭京,赌上了自己的全家老小,所有人都站着,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澜太子。
李澜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深青色大氅,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整张朗润的容颜。他生得宽仁之相,因年岁添了不少沧桑,更让人望而生畏。
“诸位,今夜之事,关系大昭国运,关系天下苍生。成,则朝纲得正,奸佞得除。败,则你我皆成逆贼,九族难保。”
他淡淡一笑,俯身一一拜过众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澜绝不怪罪。”
厅内,众人皆容色肃穆,无人露出怯色。
秦啸虎第一个跪下:“老臣今年六十有八,活够了!愿为殿下效死!”
“臣等愿为殿下效死!”众人齐刷刷地跪下,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李澜连忙伸手去虚扶秦老将军,并示意众人起来:“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李澜走到厅中央,指着昭京城的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皇城正门,语气笃定道:“秦老将军率三千人,攻承天门。守门副将是咱们的人,届时会开侧门放你们进去。进去后分三路:一路直扑紫宸殿,控制李牧之;一路去长宁宫,控制太后;一路去御林军大营,接管防务。”
“是!”秦啸虎抱拳,声如洪钟。
“程尚书,”李澜转向程文渊,“你带五百人,攻拂云宫。此处乃柔妃的住处,赫连漠很可能也在。记住,赫连漠要活口,柔妃死活不论。”
程文渊脸色白了白,咬牙应下道:“臣遵命。”
李澜又看向一旁须发皆白的老臣,“窦太师,你年纪大了,不必亲赴险地。带一百人,守在此处庄园。若事成,我会发信号;若事败……太师知道该怎么做。”
窦玄龄深深一揖:“老臣明白。殿下放心,若事败,此间一切痕迹,老臣都会处理干净。”
李澜点点头,最后转向了陈君竹。
陈君竹站在人群边缘,也是一身劲装,腰佩清澜剑。他略显紧张,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君竹,”李澜的声音温和了不少,“你带两百精锐,直扑揽月阁。赫连明月在那里,控制住她,必要时可作为人质,牵制赫连漠。”
陈君竹有些犹豫:“臣领命,不过,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夫人的安危,澜某自然会多加照看。澜某已派数名暗卫,前往蘅芜书院护好林姑娘,你不必担心,尽管做事便是。”
陈君竹这才稍稍心安了些,很显然,即便澜太子给出了承诺,他也无法完全不去担忧林青。
李澜站回高位,朗声道:“记住,今夜的行动,贵在神速。丑时准时发动,卯时之前必须控制全城,若有抵抗格杀勿论。但,切忌不得扰民,不得滥杀无辜。我们要清的是君侧,不是屠城!”
“是!”
“去吧。”李澜挥挥手,“给你们半个时辰各自准备,准备好后,在此集结。”
众人鱼贯退出,纷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厅内只剩下李澜和苏墨言相对而坐。
苏墨言走到图纸旁,抚摸着其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轻声问:“都安排好了?”
李澜揉着太阳穴,脸上露出些许疲惫:“自然,该安排的都已安排,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你不是不信天吗?”苏墨言刻意揶揄道。
“从前不信。可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事,有时候也觉得啊,也许天意还真是如此。”
他走到妻子的身后,轻轻抱住了她:“墨言,我对了么……”
苏墨言伸出手,抚平了他大氅上的一道褶皱。
“对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于夫君而言,这是唯一的路。”
“胜败如何都不重要,你平安便好。”
李澜旋即握住她的手,二人十指相扣,只觉得这一刻是安心的。
因为他们都知道,清君侧这一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一旦失败,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雪花一层又一层地扑在窗纸上。
兵将们集结完毕,陈君竹同老将军们打了个照面,就带着两百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到了皇城西侧的宫墙下。
这二百人都是秦啸虎亲自挑选的老兵,个个练家子出身,身手不凡。
他们脸上蒙着黑布,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行事迅速而不着痕迹。
宫墙很高,上面还有巡夜的士兵在走动,但他不并担心。秦啸虎早就买通了今夜值班的校尉,差不多一刻钟后,这里便会垂下绳索。
陈君竹用眼神暗示着领头,所有人便伏低身子,隐入暗墙之中。
所有人在雪中一动不动地屏息着,细碎的雪花很快就渗进了衣服里,冰凉刺骨。陈君竹握紧了腰间的清澜剑,摸着剑柄上熟悉的纹路,稍稍稳了稳心神。
他想起了李青。
出发前,他去见过她。她服了醒神花后,身体好了许多,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李青身子不便,就并未参与其中,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说:“小心些,我等你回来。”
顷刻间,他多么想再多陪她些时间,待她康复以后,再陪她去看些京郊外的花花草草。
可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头儿,”一个士兵低声唤他,“时间到了。”
陈君竹定身一瞧,宫墙上果然垂下了数条绳索,他立即攀了上去。
几口呼吸间,他已经翻上了宫墙。墙上的几个士兵看到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巡逻去了。
想必,这些人都已经由秦啸虎打点过。
他吹了声口哨,两百人便一个接一个攀上来,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在内廷的御花园里。
落地后,陈君竹迅速辨了辨方向。揽月阁在东北角,离这里约莫一里地。中间要经过三条宫道,两座宫殿,还有一队固定的巡逻卫兵。
“兵士们,你们迅速分成三组,一组开路,一组断后,一组跟我。遇到巡逻的,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便就地解决。”
传令后,众人便各自行动起来。
队伍如一条黑色的溪流般,无声无息地在御花园的假山和树木间穿行着,雪地很软,踩上去近乎没有声响。偶有枯枝被踩断,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很快又被人压了下去。
又走了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遍布灯笼的宫道。道上缓缓走过了一队十人左右的卫兵,他们皆提着灯笼,挎着腰刀,脚步颇为散漫。
陈君竹一声令下,所有人便尽数伏在道旁的灌木丛后。
卫兵们越来越近了,他们神情散漫,显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变故:
“这鬼天气可真冷啊!”
“谁说不是呢。哎,你听说没?皇城内现在已经换主子了。”
“小声点!不要命了?”
声音渐渐远去,等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晕消失在宫道尽头,陈君竹这才示意将士们继续前进。
过了宫道,便能看见掩藏在重重林木之后的揽月阁。
揽月阁装潢华丽,在雪夜中静静矗立着,成片的飞檐翘角勾勒出磅礴的建筑群。
陈君竹飞速地思虑着,赫连明月绝不是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若是贸然冲进去抓人,恐怕会横生变故。
“头儿,直接冲进去?”一个士兵耐不住性子,发问道。
陈君竹摇摇头,他观察许久,发现揽月阁周围至少有二十个守卫,都是些穿着北戎服饰的武士,个个腰佩弯刀,眼神警惕。
硬冲只会打草惊蛇,若是赫连明月发现了周遭有变,也能在守卫的掩护下逃窜。
“你,带五十人绕到后面。”他对其中一个副手说道,“听到我信号,前后夹击。千万要记住,赫连明月要活口。”
“是。”
副手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绕开了,陈君竹则盯着周围的守卫,默默计算着时间。
一炷香后,他打了个呼哨,几乎同时,揽月阁后面传来了一片打斗声。前面的守卫们一愣,纷纷转身去回援。就在这图穷匕见的一瞬间,陈君竹拔剑冲了出来——
清澜剑在雪夜里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
第一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划开了,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第二个守卫生得魁梧,拔刀格挡,可出鞘还是略微慢过陈君竹不少。他被一剑刺穿咽喉,瞪大了眼睛,显然难以置信区区一个昭国人竟有如此剑法。
“敌袭!来人!快去通知赫连侍卫!”守卫们乱作一团,其中一人嘶声喊着。
守卫们刚想要去给赫连漠报信,就发现为时已晚。陈君竹的兵前后夹击,不过弹指一挥间,二十个守卫在短短几十息内已被清理干净了。
陈君竹一脚踹开揽月阁的大门,兵士们一拥而上,重重包围了揽月阁。
只见赫连明月站在楼梯口,显然是恭候多时。
她没睡,穿着身鹅黄色的寝衣,外面披着狐皮斗篷。脸上未施粉黛,头发也是散着的,可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刻。
她自嘲般笑了笑:“陈修撰深夜来此,想必是来逼宫的罢。”
士兵们迅速散开,控制住楼内的每个角落。陈君竹则走到赫连明月面前,剑尖下垂,已示诚意。
“公主殿下,得罪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赫连明月不卑不亢:“去哪里?去作人质,逼我弟弟向你们这些昭国人投降?”
陈君竹摇了摇头:“此处毕竟是昭京的皇城,不是你们北戎的大帐。令弟没有守好我们大昭的规矩,也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
赫连明月并不意外,坦然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踏入昭国皇宫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趟和亲,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直面着这些兵刃。
“陈修撰,我从来没想过要害谁,只是想为我的族人争取一条生路。一开始,爹爹送我来时,虽确有二心,不过也是应许了贵国澜太子的邀约。”
“什么?”陈君竹顿感意外,北戎姐弟入宫,居然和李澜有所干系!
赫连明月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北戎太苦了,草原在萎缩,牛羊在饿死,孩子们在挨饿。我一开始入宫,也只是想像父亲同澜太子说的那般,为北戎多谋取些利益。我若和弟弟蛊惑昭君,待澜太子上位,他便会开通边贸,让我的族人能吃饱饭,活下去……”
“我错了吗?”
这一番话说的陈君竹也不镇定了。回想起他与澜太子出使北戎的过往,殿下确与赫连史那有所交情!难不成,这对姐弟的入宫,也不过是李澜同北戎之间的一场交易?
殿下这是想借刀杀人,应许北戎的要求,趁机上位!
冷静!尚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握剑的手紧了紧,他叹息着开口:“公主,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人心。”
“那么。”她挤出一个悲切的笑,“如果我求你,放我走。我会立刻离开昭国,回北戎去,再也不回来,可以么?”
陈君竹犹豫了,尚未定论之前,他还是需要暂且完成殿下的指示。
“对不起,陈某只能从命。”
赫连明月也不再替她自己开脱,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天真的笑容。可这一次,这个笑容假得让人心疼。
“那走吧,我跟你去。另外,陈修撰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弟弟赫连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你能不能留他一条命呢。”
她颤抖着声音,乞求道:“他与我从小相依为命,我们姐弟对父汗的命令言听计从,他年纪尚小,若是做了些错事,能否……”
陈君竹想起了李澜的吩咐。
赫连姐弟要活口。可若殿下当真想要继承大昭正统,不过是暂时不杀。等宫变成功,等一切尘埃落定,赫连姐弟作为李牧之的替罪羊,必死无疑。
“我……尽力。”他最终勉力地开了开口。
赫连明月的笑容里俨然有了泪光:“谢谢。”
推开殿门,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整座揽月阁都笼罩在氤氲的白雾中。
宫变,正式拉开了帷幕。
另一侧,秦啸虎带着三千精锐,准时出现在城楼下。守门的副将果然开了小门,三千人鱼贯而入,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可进了宫门,秦啸虎就觉得不太寻常。
宫门内是一条宽阔的御道,直通紫宸殿。平日里,这条道上至少有三队卫兵巡逻,可今夜偏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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