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十五年,时值二月,春寒料峭。
十年一度的仙门比武大会在中原沧澜山拉开帷幕。
仙门百家纷纷从五湖四海赶赴中原,一时间沧澜山上下群英荟萃。
“唳——!”
一只雪白的玉爪海东青盘旋在山间,不时打着旋儿落下,蹭蹭霜离的肩膀,又再度腾空飞起。霜离抬起头,跟随小苍的身影望去,入眼皆是波涛般汹涌的山雾,雾色深处,山峦壮阔,群峰高耸,隐约能看见群山间相连的阵法。
此次大会分了五个赛场同时进行,戒律司还派了监赛者来,藏于五座山峰中确保大会公平。而各门派掌门须前往沧澜山主峰上的云台,主峰高耸入云,视野极好,坐于云台,不仅能观看到所有赛场,还能防止有掌门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打乱比武规矩。
主峰有一条环山而建的石阶,约有九千阶,传闻山中埋着一条连通人间与九重天仙阙的天阶,千百年前天阶坍塌,为了登山,人们才又修了这条石阶。石阶上风景绝佳,能将沧澜群山美景尽收眼底,许多掌门不愿御剑直飞云台,纷纷呼朋唤友,徒步登临。
没过多久,山上便热闹了起来,而山下却是更加热闹,参与比武的仙门弟子都由门派长老带着,住在沧澜镇的各家客栈里,如此,既方便弟子们交友论道,又能带动镇上各家商铺赚钱。
沧澜镇不小,包罗万象,从灵丹妙药到兵器铁甲,样样都是为了此次比武大会精心准备的,虽是清晨,大街小巷间已是彩灯高悬,人声鼎沸,萧箫如小鱼般游走在各家商铺前,险些忘了带队。
长雲历来没有长老,弟子们只能由萧箫和季孤舟两位师叔带着,外加几位授课的师妹师弟帮衬,众人相互照应,一路上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对萧箫和季孤舟千叮咛万嘱咐后,霜离才带着小苍只身步上天阶,一路上仍是放心不下,一会担心季孤舟喝多了酒误事,一会担心自家弟子被人欺负。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加仙门比武大会,却是第一次以掌门的身份旁观比武,心中既对弟子们的表现充满期待,又对他们在山下的安危充满担忧,与十年前参与比武的心情全然不同。
十年前她还没满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路上风风光光地跟在师尊身后,舞着剑狐假虎威,想的是怎么打遍仙门拿下魁首,好有理由让师尊收自己做亲传弟子。然而她因年纪小,只能参加少年组的比武,好巧不巧就对上了天行门的大弟子陆枕白。
陆枕白大她两岁,握着他师尊——天行门掌门亲赐的宝剑,站在霜离对面摆着早就准备好的姿势,故作威风。霜离自然不甘示弱,偷偷以“鹤影”剑气为风,吹得身后披风猎猎作响,趾高气昂地瞪着他。二人自报门派姓名后,便同时出手——
霎时间,剑气相碰,地动山摇!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台上只余两道残影……
当然这些都是霜离想象的,真实的情况是,陆枕白根本打不过她,被她踩在脚下急得丢下剑开始肉搏,霜离索性也丢下剑,把他按在地上捶。霜离扯着他脸皮抱怨怎么这么厚,陆枕白咬着她手腕吐槽骨头怎么这么硬,最终被两家掌门各自拖走了教训了一顿。
想到这些,霜离气从中来,险些被裙角绊倒。
她穿惯了便服,难得穿一次正式的掌门常服,还麻烦萧箫起了个大早帮她梳妆。此刻她玉冠束发,两侧鬓发垂落至皎白的衣领边,外层披风随风扬起,波涛般层层舒展开,素白的底子上绣有雾霭缭绕的西岭群山,内里月白长裙曳地,一双流云纹护腕紧束着腕骨,干练飒爽,裙身用蓝白丝线绣着长雲特色的“鹤鸣山月”图,束腰上坠的玉佩拖着几缕流苏,每走一步,流苏便随裙摆摇曳,飘飖若流风回雪。
日光照在她洗得素净白皙的脸上,大气从容的远山眉下,一双明眸凛冽深邃,不怒自威,唇上一抹淡淡的口脂更添几分明艳,那是萧箫特意为她抹的,说能提升气色。
她以为比武大会应以比武论道为主,容貌上简单修饰就够了,没想到一路上遇见的别的门派掌门,无论年纪多大,个个头发梳得锃亮,浓眉大眼的脸上像是扑了珍珠粉般亮白,一眼望去,确实更显俊俏。
想来也合理,十年一度的盛大聚会,得给仙友们留个好印象才是。
好在,有个人和她一样素净,不过那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躲在山石后捣鼓着,一团亮白的珍珠粉如雾般腾空散开。
待他收拾整洁走来,霜离忍住笑意,拱手行礼道:“少微仙君。”
“咳……霜离仙君,久违。”君尘被珍珠粉呛得轻咳了几声,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穿着绣有“云腾海日”图的紫金色长袍,一头白发束得整齐,端端正正拱手回礼道:“叫我君尘就好,同为掌门,理应……
“少微仙君,霜离仙君。”一旁又有几位光鲜亮丽的掌门路过,纷纷行礼问候。
待他们走远,君尘的神色才又恢复方才的柔和:“理应平起平坐。”
霜离莞尔道:“既如此,你也叫我霜离就好。去年多谢你帮忙,长雲的财务才得以周转。想着今日定能见你一面,我带了长雲新酿的‘浮云端’,有空一起尝尝吗,君尘?”
“举手之劳……不是客套话,不必放在心上。”君尘想了想,又补充道:“自那年寒松下对饮,我也许久没喝过‘浮云端’了,有空一起吧。”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快到半山腰了。空中忽地传来小苍的叫声,霜离顺势望去,只见高处有一棵亭亭如盖的巨树,虽是初春时节,却已枝叶繁茂,树下歇脚的石台上人影攒动,热闹极了。
她们上前一问,才知是在抽花木签。这是沧澜弟子特意为此次比武大会准备的活动,签子崭新漂亮,挂满了树枝,每位路过的掌门都可免费抽取一签,但若想解签,就得另花九十九铜钱找一旁的沧澜弟子寻求解法。
花木签分花、草、树三种签,抽来就是图个好玩。有位两鬓花白的掌门抽到迎春花签,也跟着笑开了花,有位抽到了艾草,和旁人侃侃而谈起自己年轻时斗草百战百胜的趣事……
“少微兄!”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一道青衣身影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君尘拱手道:“应惜兄,久违。”
沧澜山掌门风应惜?霜离闻声看去,只见他身着绣有沧澜山特色“风卷雾涛”图的青衣,腰间香囊玉佩叮当作响,一根修长的玉笛在手指间转得风生水起,举止皆透着风雅。
霜离拱手行礼:“久仰应惜仙君大名,在下长雲山掌门,霜离。”
“哦?哦!原来是少微兄常常挂在嘴边的霜离仙君啊。”风应惜眼睛一亮,“两年前长雲授剑仪式上远远见过一面,今日凑近了看,更觉仙君气宇轩昂、不同凡响!”他又看向君尘,忍不住叹道:“想当年你我也是这般风华正茂,唉,真是岁月催人老,往事不可追,不可追啊……”
君尘无情打断:“你别追。”
“……”
风应惜敲了敲他的肩:“少微兄你还是老样子,幽默得出其不意。算了算了,既然来了,抽个签再走?看在朋友的份上,解签给你俩打折,六十六铜币如何?”
“我还是自己解吧。”君尘客气地摆摆手,跟着霜离摘下一签。
风应惜凑了过来,挤在她二人中间,左瞧右看。
霜离的签是:建木——俯仰春秋与天齐。
君尘的签是:扶木——莫问鬼神问苍生。
“哟,你俩抽的居然都是树签,缘分呀。”风应惜乐道。
霜离只顾着看签,思索道:“建木?上古传说中,连通天地人神的桥梁?”
闻言,君尘看了过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嗯……曾经建有天阶、连通九重天仙界的仙山之中,都有建木的根系。”
霜离笑道:“有意思。诶,你的是扶木,传说中连通人鬼神三界的那个神木?竟比我的建木还多通一界,厉害厉害。”
君尘嘴角微微扬起:“多谢夸赞。”
“客气了。这些花木签寓意都好,也算是给此番沧澜之行开了个好兆头。”
风应见机惜插嘴道:“好一个好兆头!此番沧澜比武大会,就是想让大家比得开心,玩得尽兴!借霜离仙君吉言了!”
一旁解签的弟子似乎遇到了难题,朝风应惜投来求助的呼唤:“掌门!菜菜,救救。”
三人齐齐看去,只见一位身着彩衣、手抱长琴的女子立在解签摊子前,风应惜似是看见了熟人,手忙脚乱地收整着装,作别道:“忙去了,午时云台见啊。”
午时,沧澜山主峰之上,雾涛翻涌如江潮,几乎遮蔽了日光,云台则好似一块稳立于潮水中的磐石,岿然不动,台上仙音缭绕,不绝于耳。
霜离与君尘并肩登临时,台上已坐了数十位掌门。众人似在谈论着什么,好生热闹。
只听坐于高处的天行门掌门抚须而谈:“丹药本是用来调养生息、保命救人的,半年前我派便以固本还魂丹,救得一众遭魔教重创的弟子,可若为一己贪念和私欲炼丹求寿,那就是有逆天道。在我天行门看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1],天道恒常,万物此消彼长,若欲服丹长生,必损耗元神精力,万万使不得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反驳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此言差矣,我等凡夫俗子,修行不易,却仍难以登临九天之上的仙界!我欲飞升,无仙丹妙药,只怕是不能及也。若真能有幸一窥仙境,元神耗得再快,也值得啊。”
服仙药以求长生?霜离坐定后,大致听出了他们在辩驳什么。
古往今来妄想靠修行和服药求取长生之人不在少数,靠炼制丹药闻名江湖的天行门中就有不少,传说现任天行门掌门也在暗中炼长生药,那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又是何意?真是好难猜啊,霜离腹诽道。
“长生?”一旁的虔山掌门插话道,“传闻古时有一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2],此等不死之身,与仙友所求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可甘木三百年生长一寸,他们每过三百年才能吃一回食物,何其无趣?长生若能让人获得满足,为何连吃食这点乐趣都要剥夺?”
“想不到虔山掌门这等富贵之人,也会和我们一样,以吃食为乐,今日亲眼一见,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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