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几乎近在咫尺的隼唳将霜离唤醒。
或许是淋了雨,关节疼得厉害,她撑起身体,晃了晃一旁昏睡的君尘,没反应,她又探了下鼻息,还好,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强打起精神走出山洞。
“阿茫?”
雨小了许多,天微微亮,通体玄黑的海东青立在枝头,与深色的山林融为一体,灵驹站在洞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仿佛随时准备发起攻击。霜离“唰”地拔出“问心”剑,环顾四周,却不见司诀的身影,“你来做什么?司诀让你来的?”
阿茫低声叫唤,扑扇翅膀向远处飞去,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在树顶上打转。
“你想让我跟着你?”
阿茫要带她去哪儿?若是司诀让它来的,他能安什么好心?
眼下君尘重伤,若真与司诀打起来,她仅能自保,她不敢冒这个险。而且,阿茫能找到她,说明她的行踪已经暴露,这么大只海东青飞在天上,简直就是个活靶子,随时都有可能引来更多的人,必须赶紧离开。
她不再理会阿茫,转而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山河盘,这是仙门弟子常用来辨别方向的指路盘,借着稀薄的晨光,她勉强辨别出了她们现在身处何方,再往西南走十几里就能到葭临镇了。
此地不宜久留,她当即扛起君尘跨上灵驹,依旧用衣带把她们拴在一起,策马飞驰。
身侧长风呼啸,身后仍能听见阿茫的羽翼扑扇声,霜离不禁握紧缰绳,催促灵驹加快脚步。恍惚间她竟想起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个长夜,她策马狂奔,小苍就跟在她头顶,在长空中翱翔,海东青巨大的双翼划破天际,她们一起见证了黎明的第一缕晨曦。
小苍……大战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小苍了。不过她一点也不难过,甚至没想过去找它,小苍应该也是吧,毕竟,她俩性子里最像的一点就是独立,不管谁离了谁,都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回过神时,一缕炊烟出现在了视野里,霜离随之俯瞰去,山坡之下的盆地处,一片青瓦灰檐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小镇南边传来阵阵水流之声,河岸蒹葭苍苍,时有小舟从中驶出,渔歌轻缓,安宁自在。
此地是洄河与西岭河交汇之处,河岸坐落的,便是千年古镇葭临镇。葭临镇自古以造纸闻名天下,无论是信笺纸还是纸鸢的纸,都能在这里看到各式各样最时新的款式,可以说,几乎每个大晟小孩都玩过葭临制造的纸鸢。
早年在长雲山上,萧箫年纪尚小不能出山,霜离和季孤舟每逢出山游历,都会买最新款的葭临纸鸢和各种点心带给萧箫,三人会在卧云居的小院里一起放纸鸢,往往是季孤舟牵线,萧箫和霜离比赛看谁先射中纸鸢心脏。
这个游戏,也是葭临镇逢年过节的习俗之一,传说葭临镇历史上出过一位妖邪,蛊惑君主祸害苍生,最终被万剑穿心而死。镇上百姓便用画得丑陋的纸鸢扮演妖邪,让小孩子们放箭射之,第一个射中纸鸢心脏的小孩可以免费领一年的最新款纸鸢,成为葭临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萧箫那会连弓都拉不开,拿着毫无杀伤力的小箭一通乱射,霜离也不急于求胜,手把手握着弓耐心教她,而季孤舟则会趁此良机偷吃许多点心,三人嬉笑打闹,好不热闹。
霜离收敛思绪,策马跑下山坡,取道河岸平缓之地,向远处山谷前行。
河岸水雾渐散,空气清新,连片的蒹葭长得有半人高,马蹄踏过时,惊起一滩藏在深处的水鸟,鸟羽掠起的水珠溅在霜离脸上,她歪着头在衣肩蹭了蹭,不经意间蹭到君尘被风吹得凌乱的雪白发丝,她抬起头,发丝仍黏在脸上,痒痒的。
过了河岸往深山而行,不过片刻便能看见一片幽深的竹林,枯黄的竹叶覆了满地,看起来许久没人打理了。层层竹枝中有一条极为隐蔽的小道,蜿蜒向药谷“幽篁里”。
接连下了几日雨,谷中雾气极重,将一座木楼锁在雾色深处,隐约能看见檐角垂着的几串艾草。
“叮!”灵驹的前蹄勾到了一根极细的线,线上系的铃铛顿时发出尖锐的响声,引得屋前的人影蓦然回首。
“谁?!”
那人青丝如瀑,一帘轻透的白纱从帷帽边垂落,半遮住眼上蒙着的白绸,她一手提着装满药草的竹篮,一手摸向腰侧的佩剑,手不知是因紧张还是有旧疾,颤抖得厉害。
“叶姐姐!”霜离一眼就认了出来。
闻声,叶澄音手中的竹篮毫无征兆地滑落。
霜离翻身下马,安置好君尘,大步朝她走去。
“嗖嗖!”
四五个白衣身影“嗖”地从竹林里飞出,齐齐围在霜离四周,拔刀相对,只待叶澄音发落。叶澄音抬手一挥:“退下!听声音,是故友。”
白衣身影又齐刷刷蛰伏到竹林深处,霜离拱手道:“叶姐姐,是我,霜离。”
听见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叶澄音后退一步,冷笑道:“既是故友,自然是我亲自动手。”
话落,她抽剑袭来,霜离一愣,拔剑抵御,步步后退,直至被逼退到竹林里。
叶澄音虽蒙着眼,剑却丝毫不偏,死死追着她杀来,抵上“问心”剑的刹那,剑气扫落一片飞叶。
霜离仍是只防不攻,不解道:“叶姐姐,我自知是仙门罪人,可今日……”
“别跟我提仙门!”叶澄音冷冷道,“我早已不是仙门中人,也不关心你们那些破事!”
霜离一愣,又听她道:“仙魔大战后,天行门的人来找过你,他们找不到你,一怒之下屠尽谷中仆从和病人数十人!我带着没死的人逃往深山,才躲过一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瞎的!”
天行门……
霜离心里一纠:“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们,对不起。”
战后她被西岭河水冲得很远,也无力爬到“幽篁里”养伤,没想到,“幽篁里”还是因为她遭受洗劫。
“那么多无辜的病人,全都惨死在剑下!你们仙门口口声声大喊正义仁爱,却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可笑至极!”
叶澄音冷笑着,两道血泪从脸颊滑落,鲜红的血浸透了蒙眼的白绸。她随手抹去,再度提起剑袭来——
“噗!”
鲜血飞溅。
霜离顾不上几乎被贯穿的左肩,死死摁住手中的“问心”剑。
按理来说,随身佩剑这种认主的武器只会护主,可方才叶澄音的剑袭来、她却没躲时,“问心”剑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力量想要挡在她身前。
叶澄音颤着手拔出剑:“为什么不躲?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
“若能消解叶姐姐心里的恨,以命偿命,我自心甘情愿,”霜离半跪在地,以剑撑着身体,咬牙道,“可我还不能死,今日来,还想请叶姐姐帮我救一人。”
“……我不会杀你。我当然恨你,恨你们仙门所有人!”叶澄音沉默片刻,缓缓道:“可念冰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师尊?”霜离愣在原地。她简单止住了肩上的血,可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疼痛,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而且,你还不能死。你要救的人在哪?抬进来吧。”叶澄音一挥手,唤来两名仆从将君尘抬进了屋内。
霜离也跟着步入屋内,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扑面而来,闻得她脑袋一阵一阵地发胀。
叶澄音引她在一扇屏风后坐下,取来药膏为她涂抹伤口,低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前朝奚家的‘瓷盘’案?”
瓷盘?霜离瞪大眼睛,不动声色:“不曾。”
“也是,消息都被锁死了。这些事,本该由念冰亲口告诉你……”叶澄音叹了口气,“当年奚家从西北互市的集市上买到一包鱼鳞纹瓷盘的碎片,也不知那是什么稀罕物,竟险些害得奚家被满门抄斩!念冰不顾阻拦暗中调查,查到了一位长雲师兄身上,后来那位师兄为帮她查下去,以参军的名义去往西戎,却战死沙场。”
“鱼鳞纹瓷盘?”霜离不由得一惊,师尊查的瓷盘和她要查的瓷盘,难道是同一块?她手上那袋鱼鳞纹瓷盘碎片,是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他们说,它背后藏着一个秘密,要等她长大到有能力保护自己,再去贺府后山的祖坟旁挖出来。
从前做弟子时,她自觉护不住自己,更害怕给长雲惹来祸患,直到做了掌门,变得足够强大,她才敢去挖。
从前她以为,既然是皇室冤死她阿爹,那杀了当今的皇帝就能替爹娘报仇,挖出瓷盘碎片后,她暗自猜测,或许阿爹被冤枉的原因就藏这些瓷片里,或许是有人用瓷片诬陷阿爹……总之,解开其中的秘密或许就能为阿爹沉冤昭雪,让世人实实在在地相信:前朝的贺将军从没叛国通敌!
她知道瓷片来自西戎,也想过去西戎调查,可真正做了掌门后,她却无暇远行。她翻遍了藏书阁的书也没能找到和瓷盘有关的线索,只得暂时将碎片藏在长雲,大战前她担心长雲被洗劫,又交由云裳保管。
早知道师尊也在查,她就直接问师尊了,可是,可是她拿到瓷盘碎片时,师尊已经……
怎么偏偏就这么阴差阳错?!
霜离心里一揪,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包扎好伤口,叶澄音迟疑道:“你当年收拾念冰的……遗物时,可曾见过那些碎瓷片?这事本该早些告诉你的,可从前你在山上,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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