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自去水平仪那处等着,直到上下浮动的三个木标平静地悬于水面上,尖端排成一条直线,他才略微躬下身子,顺着看去。
套在干尺上的照板上白下黑,二色的分界线便是方才所讲之“照线”。此时照线远高于梁稼的水平视线,他做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李堰便推着照板,一点一点向下挪动,直到梁稼喊停。
照线停留在一个刻度处——七寸半。
那么从梁稼所在之地到他所在之地,一里之间,高差为七寸半。
操作测平器并不难,无非就是手上稳当,眼神好。梁稼又叫来于帛鸣和赵扬,让他们演示一遍给李堰查验,无误之后,才将剩下的夜不收分了三组。
他与李堰各带一组,于帛鸣带一组。除却一里一记之外,各个田口处也得逐个测量。
因着李堰骑术不精,他这一组被留在了河口,不用赶路。梁稼和于帛鸣则带人去了对岸,一头一尾分别开始,向中间合拢。
眼见着梁稼离去,这群夜不收终于松了口气,一个个如游鱼入水,精神抖擞。
李堰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叹气,深觉好笑,便悄悄问替他扶尺的蒙期。
“梁校尉挺好相处,你们怎么这么怕他?”
梁校尉,好相处?!
蒙期心道,这六个字是以什么奇妙的组合搭配在一起,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他一脸纠结,面色涨得通红。半晌,才慢慢回话:“李大人……倒也不是怕,只是我们校尉……”
他猛得又想起梁稼的那句话——说话都注意,李堰心思细,别叫他多想。
什么多想,多想什么?
李堰一边读着干尺上的刻度,一边问:“只是什么?”
蒙期闹不明白自家校尉和这长安来的李大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以他之见,李堰这出身名门的公子哥,能在灵州囫囵个活过一个月,都算是梁稼慈悲心肠。
哪成想这都一个多月过去,李大人不仅每日同进同出间,仍然活蹦乱跳……还言必称梁兄。二十出头的年纪,倒是先于军中那么些校尉裨将,同梁稼称兄道弟了。
总之不管是何等关系,反正关系不错……很不错。
蒙期扶杆而起,同李堰一道向下一个标点走去,压低声音:“我们校尉他最近可能。”
他换了一种委婉的猜测:“有点中邪了。”
中邪了,梁稼?
李堰皱眉:“何以见得?”
“校尉的脾气……不算好,”蒙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犹豫问道,“您叫他梁兄,是……”
“是他让的,”李堰大大方方解释,“我原本叫他名字,他不乐意听,说我没大没小。”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这可不妥大了。
灵州任谁不知道梁稼对长安官宦,向来是瞧不上又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蒙期细细琢磨着如今自家老大亲近的态度,竟诡异地品出一点纵容来——此念既出,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浑身猛得抖了一下。
李堰连忙扶稳干尺,吹哨叫那边的人重新瞄准。读完数,又顺带关心了一下僵硬的蒙期。
“怎么了?”
“没怎么……李大人恕罪。”
蒙期连忙摇头,随后端正地扶着干尺,嘴闭得像河蚌,再不吐出一个字来。
见他突然噤声,李堰颇有些不解。
只不过他在外人面前素来话不多,一击不中,也不再逼问,只专心勘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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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山渠长七十多里。这路程就算是平地,骑马从头奔到尾,也要不短的时间。更何况河渠岸边弯弯绕绕,免不了登高爬低。夜不收虽是边军中的精锐,如此一番折腾下来也免不了眼花手抖,速度就一再慢了下来。
直到第二日中午,各位东倒西歪的夜不收才齐聚回乐大营,交出了笔记。梁稼的书法虽然着实不敢恭维,但画图标点却是一把好手,连带着他教出来的于帛鸣等人,也都不赖。
李堰收了图一一谢过,又掏出一个锦袋掂了掂,散了些碎银子与众人。
各位夜不收自然没想到如此不搏命的活计还有赏钱拿,顿时喜上眉梢,却犹豫地看向梁稼。
梁稼早知道李堰有这个打算——这本也不算多赏,冬训比武的赢家有赏钱拿。这群小子既然缺了训来此帮忙,虽不知方道虎有无额外津贴,却多少也应该意思意思才像话。
这钱由李堰出最合适,一来他出身大族,不缺钱。二来在灵州,总得自己围些人才好办事。
李堰那时却不解此用心良苦,偏偏还问道:“不是有你吗?”
梁稼默不作声,腹诽着。
万一没我了呢?我死了,河你也不修了?
不过他怕被李堰真上手捂了嘴,想一想还是很识时务,将这话咽了回去。
终于他一点头,夜不收们便将银钱接在手中。一个两个也不困了,围在李堰身边李大人长李大人短,分毫没有这几日生疏畏惧的样子了。
梁稼被这群人聒噪得烦闷,额角的青筋绷紧了一跳一跳,抻得人头疼。他叩两声桌面,声音轻得李堰几乎没听见,四周叽叽喳喳的夜不收却骤然安静下来,垂手等待吩咐。
只见梁校尉裹一件瞧不出颜色的外披,正窝在椅子里,一手撑着额头,瞧不清神色。
“都散了,待命去吧。”
众人诺诺而退,营房里霎时空旷无比,梁稼却垂着头,仍窝在原地动也不动。
像是睡着了。
李堰忙去牵他垂下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像握着一团炭火。再去触他脖颈,烧热一片——怎么看怎么像凉热乱。
梁稼仿佛是被定住了,直到李堰又要去探他的脉,才僵硬着挥开了手臂。
“怎么了?”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眨一眨,终于将目光聚起来,看清了李堰。
这人锲而不舍,又要去攥他的手腕。梁稼来不及躲闪,终于被抓了个正着。
“……啧,要不我切下来送你?”
李堰不搭理他那些断手断脚的疯话,只感受着手下强弱紊乱的脉搏,笃定道:“你吃药了。”
梁稼终于忍过了指尖那阵子麻痹,攒足力气拂开李堰的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睨他一眼。
棕金色的眼睛此刻背光黯淡着,眼下黛青褐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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