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之中,秋上前走到伊都床边,她微微垂着头。
坐在胡床旁边的昆桑站起身来,他半跪在伊都床畔,握住胡床一侧满是挫伤的那只手,伊都轻轻回握住对方,他已经不能说什么了,昆桑将额头贴在伊都手背上,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气,随即丢开伊都的手,站起身来,转身走出毡帐。
毡帐门帘落下,昆桑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室内只剩下秋和胡床上的伊都两个人。秋轻轻在胡床侧缘坐下,上下观察胡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形。
毡帐内再没有其他人的声音,安静极了,只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散,伊都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秋坐在床边,只能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起伏的震动声。
这环境让她毛骨悚然,肩膀也轻轻颤抖,伊都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看着虚空,有时微微转动,看看毡帐里的人或是陈设。
临死的人总会格外怀念生者世界的一切。伊都看上去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秋一直打量着床上人绷带缝隙之间唯一露出的双眼,反复看这双眼睛的形状,它的眼睛是棕色还是黑色,睫毛的长短疏密,还有眼皮的肥瘦,皮肤上细小的瘢痕……
看过了一会儿,她有些犹豫地向前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伊都眼周的绷带,伊都看向头顶的秋,秋对奄奄一息的人体说道:“这真的是你吗?伊都。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她将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道:“你真的受伤了吗?是假的吧?让我看看好不好?”
说着,手指沿着绷带缠裹的轨迹摸到了打结处,伊都皱眉,喉咙里发出两声呵斥气音,秋忽视掉,手指开始拆解绷带——
昨天伊都与昆桑作为士兵,追随于单王子入阴山驰猎,这是大单于第一次让于单王子主持秋猎。
卫兵们猜到这是大单于有意让于单王子和亲卫熟悉,也是让他在亲卫中挑选心腹。
看样子于单王子会继承大单于的王位,年轻卫兵心里有了猜测,都积极在王子面前表现,比拼谁能抓到更多的猎物,谁射出来的箭更准。
伊都是王庭的亲卫,擅长射猎,但同行之人也都是擅长骑射的精锐武士。他在其中,算得上出色,但并不是最出色的一个。
他有心拔个头筹,随众人入山追猎之后,时刻留意四周,想着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机会。
第一天围猎的时候发现一只前爪受伤的壮年老虎,在山间蹒跚步过,伊都惊喜不已。
受伤的老虎长得还很大,老虎爪子受伤就不能攀爬,也跑不远。他和昆桑两个人可以从高处攻击,也可以设下陷阱捕捉这只老虎。
若是能够顺利抓到这只老虎,大可以将虎爪上的陈旧伤稍稍掩饰,然后将老虎献至于单王子跟前,于单王子一定会对他二人大加赞赏,封赏个百夫长必定不在话下。
伊都并未声张,他一路尾随老虎,沿途做下记号,待傍晚休息时候将计划说给昆桑。
日后于单王子继承了大单于的地位,他们两个如果能在这之前成为王子的心腹勇士,前途不可限量。
二人都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夜半时分,同行人都已熟睡,走入深林去搜寻老虎踪迹。
两个人在林中走了一会儿,渐渐看不清方向,伊都去树下查看白天留下的记号。正在聚精会神之间,旁边不知道潜伏了多久的成年棕熊忽然向伊都攻过来,一巴掌打在人头顶,伊都登时头脑半昏,脸皮破碎。
棕熊更加趁机狠攻。
昆桑看在眼里,着急不已,也不敢贸然靠近,只架上弓箭不停射击棕熊。棕熊皮厚,轻易扎不透皮毛,偶有扎上去的箭矢也只是扎进去半个箭头而已,都不影响棕熊打人。
昆桑只得一边继续射箭攻击棕熊,一边高呼求救。过了一会儿,有同行匈奴士兵举火而来,棕熊觑见众多火光,扔下伊都跑掉了。
却说山中一直有老虎和棕熊,两种动物都是猛兽,有时候二者领地也互相重叠,成年老虎和成年棕熊力量相当,并不轻易相攻。
但是这些日子,山里的棕熊产了崽子,变得攻击性极强。前些天和领地里的老虎打了一架,害得老虎前脚受伤,这天夜里散步,见两个人类生物鬼鬼祟祟,却没有太多防备,就潜伏起来对其中一人发动攻击。
伊都被棕熊折去了左侧小腿,浑身上下多处骨折,脸和身上许多地方皮开肉绽。
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于单王子,昆桑只得将遇难缘由如实相告,说完颇觉丢脸,随即请求车马,带伊都回部落医治修养。
于单王子准许了昆桑的请求,让人安排轻便马车送昆桑和伊都回到部落。
伊都在山里经过随行医者草草包扎,昆桑赶车将人带回,直送到毡帐,将人放下胡床,并未再找医者。一路上,伊都几次高烧,血流不止,就要离开人世了。
昆桑找来了伊都得未婚妻过来,安排两人见最后一面。
他和伊都最后告别一次,将秋留在毡帐里,人往西边走到奴隶营,在营前寻到正在与另一个匈奴女人说话的管事,说道:“我接走了一个叫秋的奴隶,她晚些时候回来。”
管事莫里微微点头,昆桑说完离开,莫里和对面的匈奴女人说道:“哦哦,都可以,那些奴隶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你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
匈奴女人看着昆桑的背影,问管事说:“那个昆桑怎么回事儿?”
莫里说:“伊都死了。”
匈奴女人不解地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空气又静了下来,匈奴女人抬脚离开。
伊都的毡帐内,乳白色的毡帐被血肉映得发红,空气里的血腥气比秋刚来到的时候大了十倍不止,胡床上人的绷带被解开大半,一片血污狼藉。
秋蹲在室内空地干呕,她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涕泗横流,一边吐一边嘿嘿哭。
伊都□□上的惨剧映在她的眼瞳上,这具即将腐烂尸身上的气味无孔不入,伴随呼吸闯入她的鼻息口舌,一阵辣一阵苦,时间久了就变成了黏在舌苔和鼻腔上的腥臭。
内心里绝望和痛苦反复撕咬,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她心间的怒火炽烈,这怒焰越发高涨,令她五内俱焚。
秋转身,匍匐走回身后胡床,她半弯着腰站在胡床旁边,看着生死不知奄奄一息的人,从烂瓜一样的头看到残损的腿脚。
她瞪着他,他眼睛都不会动。
一只手举起来,掌心悬在半昏迷的人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她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人身上,为了这个人已经决心抛弃自己所有,要嫁给他。只要嫁给伊都,她就不再是奴隶,再也不会有人用鞭子打她。
鞭子打人太疼了!舂米那天,那个醉酒的匈奴胖子差点打死她,姐姐把他打晕了,这两天她一直害怕这人找来复仇,每日巴巴盼望伊都回来。偶尔也想过,也许自己把那天的遭遇告诉伊都,他会不会找到那个匈奴人给自己出气。
可是他呢!只回来一具尸体!这叫她以后怎么办?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对她的所有承诺都落空了!
想到这里,秋越发愤怒,她盯着伊都,悬在半空的手忽然重重向他脸上打下。
这一掌她用足了力气,落下时完全打在对方的崩裂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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