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传来三位大臣见礼的声音,李持衡赐座,谢蕴初隐约捕捉到盐引、漕运等字眼。
不多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率先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正是刑部尚书王大人。
“五皇子近日行事愈发狂悖无状!仗着陛下宠爱,目无尊长,结党营私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公然插手盐铁漕运,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所涉银两之巨,触目惊心!此等行径,实乃我大梁朝廷之蛀虫,社稷之祸害!”
紧接着,御史大夫方大人更为激愤,豁出去道:“王大人所言极是!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可陛下他……他竟还在袒护!说什么‘年轻气盛,受人蒙蔽’,只罚了俸禄,闭门思过了事!这简直岂有此理!依老臣看,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当按律严惩,削爵、抄家、杀头都不为过!否则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大理寺卿刘大人:“陛下此举,已非寻常父子之情可以解释。分明是纵容包庇,置国法纲常于不顾!五皇子及其党羽,气焰日益嚣张,长此以往,必生大乱,此风绝不可长!请殿下务必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肃清朝纲,正我大梁法纪!”
谢蕴初听着那慷慨激昂,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的讨伐之声,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架势绝不仅是普通的弹劾或争辩,分明是太子党,要将五皇子置于死地的前奏。
她忽然想起云妃撞她那日的事。
云妃给裴皇后请安时,不知因何顶撞了裴皇后两句,甩袖而去,态度颇为不敬。裴皇后当时一笑了之,仿佛并不在意。
谁知,等皇帝下了早朝,刚踏进云妃寝宫,两仪殿的掌事女官紧随而至。那女官特意当着皇帝的面,宣读了裴皇后口谕,以“冲撞中宫、不敬皇后”为由,下令掌掴云妃,以正宫规。
皇帝当时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裴皇后手握宫规礼法,处置一个妃嫔的不敬之罪,名正言顺,身后又站着强势的太子和煊赫的裴家,皇帝无法阻拦。最终,云妃只能含泪受此大辱。
皇帝尚健在,面对正妻和嫡子的步步紧逼,都毫无招架之力,无法给心爱的女人和儿子一个安稳的保障。等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又会是何等光景?
冬月初二,长安城一夜之间换上了银装。天色尚且晦暗,雪花便簌簌落下,覆满了皇宫的琉璃瓦。
李持衡准时醒来,起身时动作虽轻,仍带进一股寒气。谢蕴初正睡得香甜,被窝里骤然一空,凉意侵袭,她艰难掀开眼皮,撩开床帐一角。
熹微的天光映着雪色,显得殿内比平日亮了许多。
李持衡正由几个内侍伺候着更换朝服,谢蕴初看着他的脊背,咕哝道:“这样冷死人的天儿……你怎么起得来的?”
李持衡伸展手臂,配合内侍的动作,头也没回:“掀开被子,坐起身,站起来的。”
谢蕴初被他这朴实无华,且毫无建设性的回答噎得一时无话。松开床帐,把自己重新裹进温热的被窝里。
“太子殿下真是毅力惊人,臣妾甘拜下风。”
怎么听怎么像是“你有病吧”。
李持衡唇角微弯,没再接话,整理好衣冠,踏着初雪的清寒上早朝去了。
他这一走,谢蕴初却没了睡意,披了件厚实的外袍,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冷空气涌进来,她深吸一口,精神为之一振。
放眼望去,一片银白。昨夜还光秃秃的树枝,裹着琼枝玉叶,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花草架子上,都覆着一层松软洁白的积雪,像极了甜糯的糖霜。天地间一片静谧,唯有雪花还在零星飘落。
谢蕴初心念一动,对正在整理床铺的春桃和秋梨说道:“我记得,观云殿后头好像有一片梅林。听说初雪之时,取梅上雪,煎雪烹茶是极雅致的事,咱们也去试试。”
春桃有些担忧:“娘娘,外头天寒地冻的,路又滑,您如今的身子……”
“不打紧,我们多穿些,走慢些就是了。整日闷在殿里,骨头都要僵了。难得有这样的景致,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看她有如此雅兴,两个丫鬟也不好扫兴,只得仔细为她穿戴。给她裹着大红羽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雪白的风毛,又往手里塞了个紫铜手炉。
主仆三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梅林走去。
秋梨提着灯笼照路,有些担忧:“娘娘,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这天色还暗着呢。”
谢蕴初脸被寒风冻得微微泛红:“不早不早,梅花经了一夜风雪,香气被寒气锁住,正好沁入雪中,此时取来的雪水才最是清冽甘醇”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近了梅林。梅枝遒劲,红梅悄然绽放,暗香浮动。谢蕴初正要寻一处梅花开得最盛的所在,却发现,梅林深处,竟然已经有人在了。
那人披着深青色织锦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只跟着一个提着竹篮的宫女,正微微俯身,在梅枝上轻轻拂拭。
听到谢蕴初三人的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她怎么在这?
谢蕴初连忙屈膝行礼:“臣妾给云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云妃也愣了一下,虚扶一把:“谢侧妃不必多礼,快起身吧。这雪地湿滑,小心些。”
她目光落在春桃提着的玉钵玉铲上:“谢侧妃也是来取这梅上雪的?”
谢蕴初赧然点头:“是。臣妾今日见初雪甚好,便也想来附庸风雅一番,让娘娘见笑了。”
云妃看着她这坦率模样,想起上次她息事宁人的做法,觉得她并非裴皇后太子之辈,像个实诚人。
“谢侧妃是第一次取这梅上雪?”
谢蕴初老实点头:“是呢,臣妾照着书上看来的瞎琢磨罢了。倒是娘娘,怎地亲自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吩咐宫人来取便是了。”
云妃笑着摇头:“陛下独爱这梅上雪煎出的茶汤,说其味幽远绵长,沁人心脾,非寻常井水泉水可比。本宫不想假手于人,总觉着少了份心意……你若不嫌弃,便跟着本宫做吧。取雪也有些讲究,并非随意拂下即可。”
谢蕴初连忙道:“臣妾怎会嫌弃?能得娘娘指点,是臣妾的福气。”
云妃指着枝头几朵盛开正好的梅花:“你看,要选这些花瓣舒展、花蕊含露的盛开之梅,其上覆盖的雪最为饱满莹润,吸附的梅香也最是充足纯粹……像这样,用玉铲轻轻拂去表面沾染的浮尘,只取中间那一层……”
云妃一边讲解,一边示范。
谢蕴初有样学样,拂下梅花瓣上的积雪,收入玉钵中,不多时便收集了小半钵。
谢蕴初心情大好,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娘娘真是博学广闻,才貌双全。连这取雪煎茶的雅事,都如此精通。”
宫中听到的奉承话多了,但因为一件小事就如此真诚夸赞的,实在少见。
云妃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你这么夸我……陛下他……常说我笨手笨脚,心思简单,不够玲珑剔透……”
抱怨是假,话里的甜蜜却是真。
谢蕴初抿唇一笑:“陛下那是爱重娘娘呢。正是因为疼爱,才会这般说笑。旁人想求陛下这般嫌弃,只怕还求不来呢。”
云妃心里舒畅,又将自己珍藏的独门心得,一一说给谢蕴初听。末了,还特意嘱咐她:“你回去后,若有哪里不明白,随时可以来问我。”
回到千秋殿,谢蕴初的心情极好,盘算着午后便用这带着梅香的雪水,为李持衡煎一盏茶,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也享受一番这冬日难得的雅趣。
午膳用罢,谢蕴初准备小憩片刻,殿外却传来宫人通禀声。
“娘娘,裴娘子求见。”
裴西月?她来干什么?不熟。可人已经到了门口,于情于理都没有不见的道理。
“请裴娘子去偏殿吧。”
偏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裴西月已经坐在了客位上,见谢蕴初进来,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行礼:“臣女见过侧妃娘娘,娘娘金安。”
“裴娘子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分别落座,宫人奉上热茶后,垂手侍立在一旁。气氛略尴尬,谢蕴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等着裴西月开口说明来意。
裴西月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臣女有些私房话,想与侧妃娘娘单独说,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谢蕴初更迷惑了,她们之间,除了互相看不顺眼,言语挤兑,偶尔还动手之外,有什么悄悄话可讲?可看她的神色,并非挑衅,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和倦怠。
“你们都退下吧,离远些,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宫人们依言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裴西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平复情绪,半晌开口:“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侧妃娘娘,想必还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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