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安抱着浮乱走出鬼哭峡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后漫上来,先是灰白,再是淡金,最后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那光芒洒落在峡谷入口的荒草坡上,洒落在那些被雾气侵蚀了千年的嶙峋怪石上,也洒落在她怀中那张苍白的脸上。
浮乱闭着眼,深绯的长发散落,随着浮安每一步的起伏轻轻晃动。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还活着。眉心那枚朱红印记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掌心那道被她强行引爆的印记更是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如同胎记般的绯红。
那是本源之力燃烧殆尽的痕迹。
浮安垂眸看着她,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野渡镇就在前方。
晨光中的镇子比夜晚安静许多。那些彻夜喧嚣的酒肆、赌坊、暗市交易所,此刻都关紧了门户。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散修,在街边打着哈欠洗漱,或是蹲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干粮。
他们看到那道红衣身影从镇外走来时,本能地想要避让——昨晚那股让整个镇子噤若寒蝉的杀意,他们记忆犹新。
但很快,有人看到了她怀中的浮乱。
“那是……”
“回春堂那个小丫头?”
“怎么伤成那样?”
窃窃私语声响起,却没有人敢上前询问。
浮安视若无睹。她穿过街道,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在回春堂门口停下。
门还开着。
薛瞎子的尸体还倒在柜台后面。
浮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狼藉,看了片刻。
然后她走进门,绕过薛瞎子的尸体,走进隔间,将浮乱轻轻放在草席上。
她蹲下身,再次探查浮乱的脉象。
比在峡谷里时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她渡回去的那点本源之力,勉强吊住了浮乱的命,却不足以让她醒来,更不足以修复那些被黑曜石和暗紫触手侵蚀的血脉裂痕。
浮乱需要更好的医治。
而能医治她的人——
浮安站起身,走出隔间,在薛瞎子的尸体旁停下。
她垂眸看着那张苍老的、永远“看”向门口方向的脸。
“我会把她带回来。”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出回春堂。
她没有去左四爷的堂口。
她直接走向瘴气林。
日光照耀下的瘴气林,与夜晚截然不同。那些灰色的雾气依旧存在,却稀薄了许多,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阳光透过雾气,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扭曲的枯树和嶙峋的怪石,在白日里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山林景象。
浮安沿着昨晚的路径,穿过雾气,穿过那片空地,来到那座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紧闭,门扉上那个巴掌大小的凹陷空着。
她取出一物——那是左四爷给的符印的碎片,被她捏碎后残留的一块边角。虽然已经无法完整启动石门,但其中蕴含的墟市气息还在。
她将碎片按在凹陷边缘。
“嗡——”
石门微微一颤,却没有打开。但门缝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是墟市的光。
浮安没有犹豫。她将手按在门缝边缘,灵力运转,硬生生将那道缝隙推开了尺余。
她侧身挤了进去。
光芒散去,她再次站在那座石桥上。
墟市的天空依旧是那轮满月,惨白的光辉洒落。街道上的人比夜晚少了许多,那些形态各异的“人”各自忙碌,没有人多看突然出现的她一眼。
浮安穿过街道,穿过那些曲折的巷陌,来到那栋二层木楼前。
骨制风铃还在,在微风中发出空灵的声响。门扉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推门而入。
孟还依旧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座漆黑的高塔。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回来了?”
浮安在他对面坐下。
“她快死了。”她说。
孟还的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
许久的沉默。
然后,孟还缓缓转过身。
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深沉的疲惫与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让老朽看看。”他说。
浮安没有动。
“她在野渡镇,回春堂。”她说,“我渡了本源给她,暂时吊住了命。但撑不了多久。”
孟还盯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涟漪般的东西。
“你把本源渡给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的本命法器……”
“不重要。”浮安打断他。
孟还沉默了。
他看着浮安,看着那张与阿眠七分相似的脸上,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没有任何掩饰的东西——
不是冷静,不是空寂,不是她惯常伪装的任何情绪。
而是某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急”。
孟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有了某种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的温度。
“你娘当年,”他说,“也是这么急的。急那个姓浮的小子。”
浮安没有接话。
孟还站起身,佝偻的身影走到墙角,从那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兽皮包裹的物件。
“这是阿眠留下的。”他将那物件递给浮安,“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她的血脉,为了另一个人来找老朽,就把这个给他。”
浮安接过,解开兽皮。
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内里隐隐有金色符文流转的丹药。
丹药表面,刻着两个字——
“还命”。
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墟市里最珍贵的东西,”孟还说,“老朽守了四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最温柔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祝福。
“去吧。”他说,“她还在等你。”
浮安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将那枚“还命”收入怀中。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她叫浮乱。”她说。
孟还的背影微微一震。
“她的眼睛,”浮安说,“和阿眠一样。”
门在身后合拢。
孟还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座漆黑的高塔,看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满月。
许久。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浮安冲出墟市,冲出石门,冲过瘴气林。
日光已经西斜,黄昏将至。
她冲回回春堂,冲进隔间。
浮乱依旧躺在草席上,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颈间那块黑曜石,此刻已经完全黯淡,如同最普通的顽石。
但她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碎裂的玉符碎片。
浮安蹲下身,将她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她取出那枚“还命”,捏开浮乱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温润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从浮乱口中蔓延开来,瞬间涌遍全身。那些被侵蚀的血脉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那些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浮乱的眉心,那枚已经黯淡到看不见的朱红印记,竟然再次浮现。
虽然极淡,却真实存在。
浮安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梦见了什么。
她将浮乱重新放平,让她躺好。
然后她坐在草席边缘,守着。
夜色再次降临。
野渡镇的喧嚣从窗外隐隐传来,却仿佛隔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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