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望瘴村,柱子擎了支松明火把走在前头,为岑立雪与易枝春引路。
焰头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三人影子摇晃交叠。
一路行来,先前蹲踞于墙根之下的村民们,此刻皆不见了踪影。街巷空荡荡,家家门户紧闭,岑立雪环顾周遭,偶自窗间望见光亮,然不等走近,烛火便悉数熄灭。躲在里头的人,仿佛是遭她视线抽了一记,匆匆缩回了暗处。
风许是自葬仙谷来,犹捎着瘴气浓郁甜腥,挤过檐角屋脊,间或送来犬吠。吠声颤巍巍,几下便断了,犹衬得村落死寂。
浓云吞了月华,村路模糊难辨,岑立雪牵着易枝春,绕过了脚下坑洼。又走过一排黢黑屋舍,前头柱子总算停了步子,回过身招呼她二人,走进村东一处孤零零院子。
院墙大抵是拿山石胡乱垒的,缝隙里钻出藤蔓,虽不似葬仙谷里的茁壮,却也蛇一般缠了半壁。院落里荒草蹿了老高,由夜风把着扫来扫去,沾了许多叶子在岑立雪鞋履。
她才抬脚抖落干净,便见柱子将火把插在了门畔石缝里,他搓了搓手,面上堆起些歉然:“委屈二位道长,将就一宿。村里不靖,能腾挪的干净屋舍实在不多。”
“柱子兄弟客气,”岑立雪一拱手,“贫道与师弟游历四方,风餐露宿惯了。此来是为斩祟除害,有个遮顶之地,已是感念。”
火光跃动,照得柱子半边脸笑意通明,另半边则沉在晦暗里,隐隐透着些森然。听得此言,他先是谢过岑易二人,又沉声告诫道:“夜里若是听见了古怪动静,道长最好莫要出门查看。”
“我知您二位本领高强,然如今山里邪风阵阵,不寻常的野物也多,保不齐就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说罢,他不等回应就拔起了火把,转身投往来路。岑立雪立在原地,静听片刻,确信周遭无人窃听窥视,才抬手合拢了院门。
说也奇怪,此院简陋,门闩入手却沉重结实得很。她肃然插了门,复又随易枝春一道,打量起这栖身之所。
屋子只一间,陈设不过一桌一榻一灶,俱是原木钉就,毛糙粗陋。地面许是才扫过,墙上蛛网也新除了,还挂着些残迹,正合了柱子匆忙拾掇说辞。
易枝春踱过一圈,望见窗纸纤薄,不由摇了摇头:“遮不住什么。”
“暂且宽心,若真有外物来袭,声响总要先于形影。”岑立雪坐于榻上,摘了随身行囊,从中取出水囊烙馍并一油纸包。
她以烙馍夹了油纸里酱牛肉,掰一半递给易枝春:“我担忧族老家中餐饭蹊跷,是以并未多用。见平洲兄亦鲜少动筷,可是察觉饭菜中有不妥?”
方才张谦文字字泣血,族老柱子注意皆被她引了去。岑立雪便借着宽袖遮掩,只将饭食于齿间虚磨几下,便悄然卷入袖中暗袋。离席之时,她亦寻了由头落在后面,将那饼屑菜叶悉数弹进了灶间柴灰。
“正是,”易枝春接过烙馍,颔首低声道,“饭食里掺了些安神草药,与惊寒入酒的宁心草效用相类,份量极微,常人食之,或只觉安眠酣沉。”
“是村人好意,欲令你我深睡免于惊扰,还是另藏机心……初来乍到,难辨其心,谨慎些总不是过错。”
岑立雪了然。江湖风波险恶,乡野人心同样难辨真假。咽下手里干粮,熟悉可口滋味冲淡心头滞涩,水足饭饱之际,她以易枝春递来的帕子揩了揩手,思绪便转回望瘴村诸事。
“三彩姐姐所言,句句剜心,”她拧起眉,细细推敲,“走傀之事,始于张家阿婆尾七。由如今事态观之,此物夺死者皮囊,初时浑噩游荡,仿若残念仍存,并不害人行凶。待笛声起,便如恶鬼附体,凶性大发。”
“前者,或是幕后之人术法未臻圆熟,或是有意纵之,观其行止。后者,则是操练已成,走傀挥爪见血。”易枝春附和。
“葬仙谷里陈老九的走傀,亦是听凭笛音起歇。平洲,眼下最要紧便是追溯此笛源头。”
思及陈老九情态,岑立雪忽而起了疑惑:“走傀此物利爪所指,似无定数。张家阿婆暴起,扑的是一门之隔的至亲,陈老九却舍近求远,绕过你我,杀了吴掌柜。是笛声指引有别,还是有旁的关窍?”
念头密密麻麻结了绺,岑立雪阖上眼睛,昏蒙间立起张谦文指引之物,不由问道:“族老家中山精神龛,平洲可瞧得仔细?”
“烛火昏黄,不甚分明,”易枝春默了默,复又斟酌着开口,“只观木雕成色寻常,刀工亦是粗糙。且那山精獠牙凸目,指曲如钩,尽显凶恶之态,迥异于坊间奉拜神佛。祖传之言,怕不尽实。”
“更像是有谁深谙三人成虎,借了此地传说,刻意立起一尊邪祟。先以虚妄令人生惧,又以威吓令人听从,”岑立雪抬眼冷哼,“慑服人心,掩人耳目。”
“惊寒所言极是。再者,葬仙谷中蚍蜉草田,车辙犹新,土肥苗壮,绝非无人料理,笛声亦由深谷林地而起。葬仙谷并走傀尸身所停义庄,皆需详查。”
“村民惊惧之色不似作伪,族老亦是劳心劳力。然三彩姐姐佯装瑟缩畏惧,必然有其缘由,”岑立雪沉吟,“思来想去,只有那柱子,时而惊惶时而妥帖,收放自如,应对稳当过了头。”
“他与你我二人无旧,此番周到,自然谈不上故人之情。想来……”话音未落,夜风陡然凄厉,糊窗脆纸不堪重负,簌簌急响便要撕裂。远处夜鸦桀桀怪叫一声,又戛然而止。
便在这响动之间,岑立雪按上易枝春肩膀,示意他莫要妄动。暗里轻悄步伐逼近,不多时,“咚咚”声响,有人抬手敲在了院落门上。
“来者何人?”岑立雪按着腰间软剑出了屋舍,院外之人静了一息,压低嗓音道:“惊寒,是我。”
三彩姐姐?岑立雪一乐,忙放了闩,叫张谦文快些进来。
随着岑立雪回了屋舍,张谦文伸展臂膀,长长舒了口气:“装那副鹌鹑样子,委实费心费力。”
岑立雪上前一步将她揽住,张谦文一怔,旋即回抱过来,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不多时,二人松了手,张谦文便也朝易枝春点了点头,易枝春拱手回礼,未多言语。
不待岑立雪发问,张谦文开门见山:“惊寒妹子定是在想,我为何不问你们扮作道士,跑来这荒僻望瘴村的缘由。”
她牵了岑立雪的手,在掌心里暖着:“王盟是个藏不住话的。哪怕白日里绷紧了嘴,夜里磨着牙说梦话都能吐露干净。是以你二人托他所为之事,我早已知晓。”
“自鬼船事起,我便瞧出惊寒妹子不简单。手里有功夫,心里揣着事。”
岑立雪眸光闪了闪,也握紧张谦文的手,听她叹道:“占了我阿婆身子的走傀,如今尚在义庄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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