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偷过窗吹进病房。
绿意盎然。
但病房内似乎很冷清。
即使是那抹绿意,也被白色的阻拦,堪堪驻足在外。
全是白色。
花棉棉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侧脸对着落地窗,身形淡薄,即使在全白的病房内,他的皮肤也很白,唇瓣退尽血色。
整个人蔫蔫垂着眉眼,一副没力气的模样。
肆星攥着那张分化诊断单站在原地,纸张边角被他捏得起了毛,心口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
可能屋内有些窒息。
他顿了好几秒,才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腺体受损。”
“哦,知道了。”
花棉棉闻言只是轻轻掀了掀眼皮,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枝丫上的小鸟。
那小小的鸟儿自由自在。
花棉棉接过报告单,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委屈或难过,就好像受损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我本来就不希望自己分化成Omega,这个结果也挺好。”
“要么彻底成Beta,要么就是个残缺不全,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看起来浑身透着大病初愈的无力。
可是花棉棉在脑子里把腺体可能会面临的永久损伤,还有带来的后遗症盘,就好像有一条线似地被摆地清清楚楚。
他控制不住自己。
把所有自己身上的事情往最坏处想。
然后再给这些坏事一个合理的解释。
似乎这样就能安抚自己。
肆星捡起那张皱成一团的诊断单,顿了几秒才走到病床边。
他没凑得太近,拉开金属椅时刻意往侧边挪了点距离。
椅子落下,椅腿轻擦地面,发出一声低哑响动。
肆星的两条腿交叠,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碾着报告单轮廓边缘。
视线沉沉落向花棉棉那张瓷白的脸。
但他语气放的尽量欢快。
“说的倒是轻松,听着跟捡了天大好处一样。”
肆星接着,晃了晃手里皱巴巴的报告单。
“真当腺体受损是小事?夏季赛不过只是开胃菜。以后你会面临高强度训练,还有很多很多的比赛,你的对手也会越来越强大,你会见到电竞界真正的老将。”
“不好好照顾自己,信息素反噬的话,别想着我次次停下打野节奏捞你。”
然后他又放轻点语气。
“Beta也好,残缺分化也罢,都算不上什么糟糕定论。”
花棉棉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这人确实好看,眼型锋利深邃,鼻梁直挺,就好像这人赛场上处事干净利落。
那双手骨节分明,冷白修长,安静垂眸时矜贵却又有压迫感。
整个人看起来一副沉稳高冷装逼气质。
只要他能当哑巴不开口。
肆星知道这人啥也没听进去。
他眼尾轻轻一挑,漫不经心勾了勾唇角。
“被我迷倒了?”
哦。
开口了。。。
花棉棉呆毛刚竖起来,又软趴趴倒下去。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你是同时拥有骨相美和皮相美,真是完美的皮骨。”
“……”
肆星语调很平:“别又不说话了,昨晚睡冰箱了吗,开始高冷?”
然后他又摇头,眉头一皱,语气克制:“你不适合高冷这个人设。”
“行吧,算我披萨心肠,至少这段时间我会陪着你度过这点小绊脚石时期。”
这人讲笑话时候。
也蛮冷的。
花棉棉:“哦,你会陪我到老吗?”
肆星原形毕露:“我自己会老。”
花棉棉:……
很好,这人浓硫酸嘴一如既往。
*
夜色像是天幕,缓缓落下。
风乍冷,卷着凉意,扫过空旷的医院走廊。
月黑。
风高。
杀人夜。
花棉棉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脑海里翻涌那些他不大愿意面对的事。
下午时教练通知的消息还在耳边盘旋。
大功战队的齐浩与白菜,被联赛除名,舆论彻底失控。
恐怕再也登不上职业赛场。
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的。
接近肆星,进入FDM战队,拿下首发辅助,然后站在赛场上碾压大功战队,寻找到他们的软肋。
如果是之前,自己的愿望达到了,多半唏嘘感慨,也可能觉得大快人心。
但现在的花棉棉心头只剩滞涩,预想中的半点畅快也没有。
他打心底抵触看见齐浩,只要对上那人的眉眼,当年被背叛的过往便会尽数翻涌上来。
那些隐忍的委屈,那些曾戴着口罩进入赛场,结果被针对,被抢到荣光…全都清晰地重现在眼前。
从重生归来那天起,花棉棉就给自己钉死了唯一目标。
那就是——查清当年自己在大功战队,所有被掩埋的真相,让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都偿还代价。
今夏夏季赛对局矛盾彻底摆上台面,花棉棉倒下,在监控里还是能拍到这件事情是人为。
场外舆论层层发酵,几乎所有人都盯着两大战队的丑闻。
赛场后台遍布监控,完整留存着齐浩和白菜针对自己的痕迹,甚至还有大功战队一直以来请人打假赛,或者说诓骗选手打假赛的资料。
证据确凿,足以戳破他们长久以来,那样努力伪装的假象。
白菜被联赛除名后数次托人传话,反复要求和花棉棉单独见面。
他说自己也是天才,说自己只想要求和,或是得到花棉棉的一句原谅。
他说——
“天才本应不被任何束缚,他一出生就注定万众瞩目。”
“而愚者,用尽了全力,过着平凡的一生。”
他说——
“你和我都是天才,我们应互相帮扶。”
可花棉棉从头到尾置之不理,既不回复消息,也不给对方半分碰面的机会。
他不是天才。
和他不一个战线。
他的成功是很努力地一步步训练出来的。
花棉棉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听加害者的狡辩。
他反倒去找了田甜。
夜色沉郁,偏僻无人的窄巷里连路灯都残缺不少,阴影层层叠叠,浓密地裹住四周。
花棉棉绕开喧闹的主路,穿过一道小巷,那里田甜的家。
花棉棉远远看见几道身影将一个人围堵在墙根,几人步步紧逼,言语刻薄刁难。
那人缩着肩膀往后退,后背紧紧抵着冰冷墙面,这会儿他手足无措,连抬头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花棉棉看清楚了。
是田甜。
田甜浑身沾满尘土,胳膊蹭出几道血痕,模样狼狈不堪。
恍惚间瞥见巷口立着一道清瘦人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撑着墙面踉跄爬起,声音带着哭腔:“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围堵他的几名大汉这会儿松懈,竟真被他找准空隙挣脱。
田甜连滚带爬扑到那少年影子身侧。
巷子里光线昏暗,他根本辨不清对方面容。
看身形是个单薄的少年。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
狠狠将身侧的花棉棉往前一推,语速急促:“你们找他,他有钱,拿他的!”
大汉顿住脚步,狐疑打量着站在阴暗树影下的花棉棉。
花棉棉语调平稳,扭头问田甜:“你确定?”
这声音有点熟悉。
田甜心头猛地一咯噔。
可眼下恐惧压过所有理智,梗着脖子强装有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能算你今天倒霉!”
巷子里,几名大汉对视一眼,似乎被田甜翻脸出卖人的自私行径逗得哄堂大笑。
为首的那个光头,脸上还有刀疤,突然笑出声,对着花棉棉说:“本来就是有人出钱,专门过来给这小子点教训,犯不着为难旁人。”
他抬下巴,朝着田甜一喝:“你,过来。”
田甜浑身发抖,绝望瞬间缠上四肢。
他慌忙扑到花棉棉脚边,眼眶通红:“对不起,刚才是我混账,我不是东西!求你看在我、我真心悔改份上,帮我报个警好不好!”
“我给你钱,我把所有钱都给你,我是个电竞选手,特别出名的那种,我有三万,我全部身家,都给你。”
“求你…求你给我报警。”
花棉棉听到这些话,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大功战队,田甜。
他曾经的好友,俩人亲密无间,这人四处捞财代言,光是零花钱都不止三万。
田甜见他不说话,声音更慌张了:“十万!十万!!帮我报警,我给你十万!!”
花棉棉:“不用。”
他转头看向这几个壮汉:“我给你们五万。”
“这个人,留下。”
壮汉几人本来就是教训的。
但谁会嫌钱多呢。
拿着花棉棉给的五万,踹了地上死了一样的田甜一脚。
几人哈哈大笑走了。
花棉棉立在原地半步未动,没有掏手机,也没有半分要拨通报警电话的动作。
这是划分清晰的ABO世界,规则本就泾渭分明。
黑白自有一套既定的处置方式。
那群人走了。
田甜以为自己得救了。
刚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艰难起身…
一拳!
两拳!!
三拳!!!
田甜被迫硬生生接下这三拳,。
他倒在地上:“为…为什么。”
花棉棉:“我问你大功战队之前有个替补选手是不是叫做花棉棉。”
田甜瞳孔一缩:“你在说什么,我,我不知道。”
“你刚刚还说自己是大功战队的。”
“如果你骗我,我不介意再给你几拳,顺便把给那几个大汉的五万块要回来。”
要回来…
他会面临什么…
田甜不敢多想。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守财奴吝啬鬼懦弱鬼:“我说我都说!”
“你能不能把我答应你的十万取消…”
花棉棉:“看你说的有多么引起我兴趣。”
田甜:“之前是有个叫花棉棉的预备选手,但我们通常都不叫他名字。”
“这人孤僻的很,只会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练习打野…”
花棉棉“嗯”了声。
“还有吗。”
田甜觉得这人也不过是个少年,他有些洋洋得意。
“我,我还说,他是个Omega,他以为我和他要好,其实这件事整个战队的人都知道。”
花棉棉攥紧拳头。
但是声音却表现的似乎对这件事情很有趣味的样子。
“哦?”
“但是他死了!!”
“那不怪我,要怪就怪齐浩,是他本来想让花棉棉颁奖台晕倒…结果药放多了就…”
花棉棉全程录音。
“我记下了。”
黑暗中,一束光打到花棉棉脸上。
田甜面色发白:“你是FDM战队的花棉棉!!”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你和花棉棉什么关系…”
“你…”
他突然哽住喉咙。
田甜望着眼前人的脸,瞳孔骤然剧烈震颤,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你是……”
转瞬,所有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无措地喃喃:“难怪你一直在暗中深挖大功战队那些腌臜龌龊事……”
花棉棉从口袋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录音还有监控截图,掷在两人之间布满灰尘的地面。
纸张哗啦散开,他垂眸看向瘫在地上的田甜:“你们队长齐浩和白菜已经入狱,但惩罚太轻了,那些罪恶没有被彻底揭露。”
“我要你去举报,把当年所有真相全部说出来,还清大功战队那些年,打着召集青训选手的旗号,实际却抢了那些人的奖项。”
“我要你一一爆出。”
“爆出那些人被掩盖的委屈。”
田甜跪在地上:“大功战队那些年也只不过举办了一些小比赛,实在没必要再翻旧账。”
“那些人也早已经退出电竞圈。”
“你…哦不,是之前的花棉棉是个特例,他、他是个Omega,我们也没想到他身体那么弱…”
花棉棉视线落在地上散落的证据纸页上。
听完整番推诿的说辞,突然觉得好笑。
他俯身,捡起起一张记录当年透支腺体训练的监控截图,指尖力道微微收紧,纸面折出深痕。
“小比赛?刻意克扣资源,赛场轮番针对,队伍里私下篡改训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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