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脚步很轻,走得这么近,沈均也没听到他的步履声。
车帘还好端端地放着,风平浪静,没被扰动。谢际为的说话声很近,沈均能感觉到人就在车侧,但他实在不想在此刻看到他。
一点都不想。
外面的人仿佛浑然不觉,声音含笑,简直有几分可怖的轻松在:“这个赵凌思,狗仗人势久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看。他怎么惹你了,值得你自己动手打他,白白脏了手。这不,有现成的大理寺的人在,你说一声,把他扔进去不就好?”
说得真轻巧。
沈均想嗤笑出声。
手里的珠子不知何时被他捏碎,在马车底闪着仅存的光芒。萧蕴和平素不拿相府一针一线,内壁珠子一共装了三颗。现在只剩两颗还发着渺茫的光,看着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实在可怜。
“陛下。”
沈均没掀开帘子,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里,望着前面出神。
“不敢欺君,臣确实醉了,只恐御前失仪。花楼脂粉地,又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也不干净,怕熏着陛下。”
“夜深寒露重,陛下还是尽早回宫,不必在臣这里空耗功夫。”
夜色黑压压的,果然,天子出行,架势就是大,听声音,沿街的宅子里面的人估计早都被遣到不知何处,此刻不亮灯,只靠月光撑着。沈均不知道谢际为何必将做到这种地步,黑灯瞎火,平白折磨自己,脑子一转,又觉得此情此景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也是好笑。
天子顿了顿,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古怪的笑:“霜霜说笑话,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失仪不失仪的。”
“哦,是有外人在此,才这样生分地说话吗?那好办,萧爱卿,你带着你这个奴才,快点消失在朕的眼前,可好?”
沈均看不到谢际为的神色,只听他越说越冷的话,眼前就出现一双完全不带温度的眼睛。
难得,居然不是直接要杀人,萧蕴和真是面子大。也不知是卖他爹的面子,还是卖他年少时伴读的那一丝丝情分,又或是把人的功名夺了心里有微不可察的愧疚。总归,不至于是他沈均的面子。
如今他哪还有什么脸面。
本是顺杆就爬的好时机,沈均心知今日必不能速战速决,心里憋着一团火,只等着萧蕴和走了,燃向周围所有人。偏偏萧蕴和是个茅坑里的石头,从小被他爹他娘保护得太好,不知世情险恶,这时节还要顾念朋友情谊:
“陛下,方才众人都看见,世子确实是晕得厉害。臣斗胆,不如先让他休息一下……”
“锵——”
剑锋嗡鸣。
剑刃与剑鞘摩擦而过,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尖锐声音。应当是抽的方青卓的剑,御赐的龙泉宝剑余音震颤,光亮在夜色下仍然凛凛,透过车帘,闪入沈均眼底,让他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天子的靴音这下响了,踏了两步,如同踏在沈均心上一般,让他呼吸都不畅快,萧蕴和话还没说完,声音却突然停了。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沈均猛地睁眼撩帘,脱口而出:
“不要!”
为时已晚。
洒扫的人怠惰,青石板上有海棠未扫。禁卫军没着银铠,换了黑胄,守在街边,似乎要连到皇城中,一眼望不到头。近处的人在马车前跪了一圈,天子持剑而立,那把剑毫不留情地穿透萧蕴和肩头,正是刚刚被沈均的眼泪浸湿那处。
剑尖滴着血,萧蕴和脸上的冷汗一下冒出,面色煞白。他的衣服被血浸染,显得更深几分,偏偏不能去捂那个伤口,也不能发出声音,死死咬着嘴唇,嘴唇也开始淌血。
他应该是实在疼得厉害,跪也跪不稳,身形在夜风中摇晃。
沈均脑中“嗡”的响了一声。
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灌,喉头一阵阵发寒。翻滚着跌下车辕,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方才在醉花阴打了那一通,发冠早不知道丢在哪里,此刻散着头发,下意识伸手去拔那把剑,还没触及,天子就又毫不留情地抽剑而出。
血液喷涌。
萧蕴和再也撑不住,应声而倒,沈均想去扶,被谢际为一手拦住,还没来得及推开,萧蕴和已经摔在地上,额头肉眼可见地摔破一块。
沈均再也忍不住,刚刚强按下的怒火在此刻快把他自己都燃尽。他望着那把剑,望着剑刃上留不住的血,实在觉得荒诞异常。
“你疯了吗?”
夜风寒凉,这句话说出口,竟然比三九的冰凌还要冷。方青卓和魏大伴愕然抬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萧蕴和都挣扎地睁眼:
“沈均!”
天子居然没生气,反倒又笑了一下。
“萧爱卿,你猜,你再说一句话,朕会不会将你的舌头割下来,给你姑姑上坟用?”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叫他……”
“他是什么东西!我就是在这里杀了他又如何?怎么,你心疼了?难受了?要为他报仇了?来啊,那么多把剑,你动手啊!”
谢际为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深陷的眼窝中,阴鸷的怒意一下子灌满了整个眼眸。他从胸腔里吼出这句话,仿佛要将肺也吼出来,目眦尽裂。
沈均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眉毛撩了半截,嘴唇微张:“和他有什么关系?”
谢际为盯着他,忽然将剑一挑,自己握住剑锋,将剑柄塞到沈均面前:
“好啊,和他没关系,那你拿着这剑捅他一剑啊。”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际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狰狞地笑起来:“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好啊,好啊,你对他下不去手,没关系,没关系……你对我总下得去手了吧。”
“捅我啊,捅我啊!沈均,你握着这剑捅我一剑啊!”
“对他避之不及多少年,天天说什么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这么一个纯然的外人,要你这样对我。怎么,沈世子如今恨我恨得这样深,那不妨做的再痛快一点,杀了我来得干净!”
“我恨你,哈……谢际为,你……我杀你……哈哈哈……”
沈均睁大眼睛,握住了剑柄。
“世子不可啊!”
“沈均!”
他没理会旁人的呐喊,剑尖点在天子喉间。
谢际为的喉结,甚至不稀得滚动一下,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地上又是一阵惊呼,这次叫的是“陛下”,只是谢际为也恍若未闻。
谢际为的喉间晕出一点血迹。
魏大伴再也顾不得此刻气氛有多剑拔弩张,飞一样爬到沈均脚下,拉着他的袍子哀求:“世子,世子,刀剑无眼,快把剑先放下……”
“你笃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沈均看着对面的人。
天子今日难得没穿黄色衣袍,黑红交织的玄龙袍衬得天威尤盛。他眉目仍是沈均再熟悉不过的模样,此刻,沈均却只觉这熟悉像道催命符。
他将剑垂了下来,自嘲地笑了一声,慢慢说道:
“陛下常常抱怨,我‘总是这样’,其实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原来你也总是这样。”
“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真的伤害你,无论如何我都对你忠心耿耿,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你知道,我的英雄病在你身上和原上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总会对你心存妄想,总会对你心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你示弱,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我就总会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需要我百般回护的太子殿下,再也硬不起心肠。”
“所以,谢际为,就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有恃无恐,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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