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颠一颠,颠得沈均想吐。
他坐惯宫里赐的宽敞车架,现在坐着,只觉得这车又小又窄。身边人身上是清新的皂角香气,让沈均神智清明一瞬,又在反反复复的颠簸里重归沉沦。
酒意上涌,他分辨不出来这人是谁,只是这感觉很熟悉,像是回到了军中。心中早乱成一团解不开的浆糊,此刻挤在这人身边,泪水竟然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他本就靠在身边人的肩头,泪水顺势打湿了这人的靛蓝袍子。耳边气息一僵:
“你……”
这声音也熟悉地要命。
思绪稍有回笼,被醉意冲昏的头脑总算想起这是谁。沈均原本想撑起身体,可看清萧蕴和面容的瞬间,鼻头却酸得不行。
“萧蕴和?”
青年沉默一下,点头:“嗯。”
他的身影在这声肯定的答复中渐渐缩小,身上靛蓝的衣袍也变成鲜艳许多的天蓝衣衫。还年少的萧蕴和左手执笔,仔细地写课业,沈均就在旁边偷吃萧夫人刚给他做好的酒酿圆子。
“萧蕴和,再看多少遍也不得不说,你模仿我的字迹模仿得比我自己还像。好兄弟,我这辈子认识你算是值了。”
他在帮沈均写策论。
沈均千恩万谢地把两个指头放在桌上,稍一弯曲,指节在案上发出脆响:“给你跪了,小弟真给你跪了。要是没有你,这东西我还不知道要写到猴年马月去。要我说,术业有专攻,像我这种脑子里没墨水的人就少写点这种经世济民的文章,你们这种状元之才来写不就成了?”
“唉,可惜啊,先生不会教。”
萧蕴和看了他一眼:“先生是我舅父,你又忘了。”
沈均尴尬一笑。
他不见外地搂上萧蕴和的肩膀,环着他的脖子继续喝酒酿,也不顾这个姿势萧蕴和是否难受:“害,咱舅父,咱舅父,这个有错就要指正嘛,我看我天生是当御史的料子,到时候给你走后门啊,不弹劾你。”
萧蕴和的身体抖了一下,执笔迟顿。沈均还以为这话惹他不高兴了,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萧蕴和?”
“嗯。”
后来怎么样,沈均记不清了。总之,萧蕴和没生气,又帮他写了数不尽的策论,直到先皇驾崩,太子伴读再也不必陪着今上读书。萧家态度暧昧,沈均是坚定的保皇党,虽说萧蕴和也站在谢际为这一边,可身份所限,如何可能真的被完全信任?
从前以为会永远并肩的人,竟是这样,越走越远,这么多年了。
如今和他对视,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什么都不用遮掩的少年时代。沈均再也忍不住,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埋在他肩头,在萧蕴和僵硬的动作中痛哭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骗我!”
“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骗我?为什么都把我当傻子作弄?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把他当最好的兄弟,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一切,难不成,难不成都是我的错吗……”
沈均哭起来很不体面,吼了半截没头没尾的话出来,这个“他”是谁也不说,笃信萧蕴和都能懂。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萧蕴和的锦袍上擦,那身体面的衣袍早已晕出深深浅浅的湿痕。萧蕴和两根手指已经抵在他脑门,想把沈均移开,力气用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转换动作,将手不熟稔地放在沈均肩膀上。
“不是。”
久在大理寺,他性格比之昔年更寡淡几分,加上和犯人之外的人说话的机会不多,现在竟不知该怎么正常说话。
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萧蕴和的嘴越抿越直,垂眼轻声道:“总不会是你的错的。”
这句话给了沈均莫大的鼓舞。
“是,自然不会是我的错。”
“我他娘的对不起谁了!”
这一声从心底吼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吼出来。可吼了半截,到底截不住眼泪,无力地恨恨泣问道:
“萧蕴和,你告诉我,这事儿是不是早就满京城都知道了,只有我,只有王府的人被蒙在鼓里?”
说着说着,无力转做愤恨,也不知心恨谁,只能将怨气发泄给最不应该承受的面前人,没道理地翻着旧账:
“对,对,对!我成亲给你父亲发帖子的时候,要你一起来,你自己不来,还破天荒地告诉我三思,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
京中人,包括左相自己,都一直觉得他们关系已经疏远至极。可沈均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十二岁的旧衣至今还在箱底留着,何况旧友。纵然渐行渐远这么多年,也有时觉得痛萧蕴和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必再深交。可今日,人真遇到困难,自己身陷囹圄也会出手相帮;婚姻大事,又怎么可能不叫他来观礼。
叫,自然是叫了。
萧蕴和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手在沈均肩头挺不住,尴尬地垂下,顿了一瞬,点头。
“是,我确实,之前就知道。”
萧蕴和嘴皮子打架,只想着把话尽快说出口:“抱歉,我没有同你直说,是我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和你说。这门婚事又是圣旨赐婚,我又怕说了之后,得在大理寺见你。”
沈均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是不懂之后的引申义,是连话都听不懂,
他抬起头,眼里泪还糊着:“什么叫在大理寺见我?”
萧蕴和也听不懂,愣道:“不在大理寺见你……”
“那在诏狱见你?我确实不知道你这个品级的官员下狱会去哪里。”
沈均瞪大了眼睛。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萧蕴和那张谪仙般出尘的脸,直到把对方看得眉头微皱,想要开口发问,自己却忽然破涕为笑,一把拍在了萧蕴和的大腿上:
“萧蕴和,我的道祖天爷,哈哈哈哈哈哈……哎呦,这么多年不说话,你真是……你果然还是这样,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冷。”
萧蕴和微怔。
他准备回几句,但话到用时方恨少,到了紧要关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看沈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觉得没什么再解释的必要。
他回想了少时的相处,生疏地用指节敲了两下沈均的手背,连温度都没沾上就飞速收回:
“对不起,是我错了。明知事有蹊跷,还是让你身涉险境,并非人友之道。”
“我,这里有解酒药,你要不要先吃一点。情绪起落太大,对身体不好,你……噢,你刚刚没醒,我不知道该送你回哪个宅子,就想着先去我家。你现在,要改道吗?”
萧蕴和诚恳地说话时,显得更一板一眼,白瞎了一张好脸。花楼里的酒酒劲来得快去得也快,沈均扯了扯嘴角,摇头:
“不吃了,酒壮怂人胆而已,也没真醉。”
“就是,也真可笑,这个对不起,竟然是你第一个同我说的,我也真是惯会找软柿子捏,好的不学,媚上欺下学了个十成十。”
萧蕴和不知该怎么说:“不是这样的,沈均,你……”
话没说完,马车突然猛地向后仰倒。沈均没坐稳,脑袋眼见要装在车壁上,萧蕴和眼疾手快地将手垫在他脑后。可即使如此,撞得这一下还是疼。外面是马匹的嘶鸣和车夫急促的“吁”声。
沈均的心忽然漏了一拍。
外面的街市又渐渐安静,这种安静感熟悉得令人有些害怕。他坐直身体,冷笑一声。
萧蕴和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出声问道:“萧良,怎么了?撞到什么人了?”
他说着就要撩帘出去,被沈均按住。沈均指了指耳朵,萧蕴和屏住呼吸,一下了然。
如今已经是深夜,宵禁的时刻快到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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