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醒来的时候,屋里很静。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意识方才慢慢回笼。
萧昫坐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了,眼底乌青,就这么盯着姜禾,不动也不说话。
姜禾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萧昫像是突然被通了电似的,猛地站起身,道:“大夫,快传大夫,她醒了。”
这一声中气十足。
外面守着的人旋即推门而入,土生、周青、郑祎兄妹、老郎中等人,瞬间将这并不宽敞的内室围得水泄不通。
老郎中把了半天脉,终于摸着胡子如释重负道:“醒了便好,醒了便好。只是姜姑娘落水太久,寒邪入骨,需得静养,切莫受风。行了行了,没事都散了吧,别在这儿杵着,没得搅了病人的清净。”
众人的心原本都提到嗓子眼,这会儿听了大夫的话,才松了口气。郑安拉着自家妹子连声应着,转头就要退出去。
土生扒着床沿不肯撒手,道:“大夫,真没事啦?要不您再诊诊?阿姐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心里不踏实,您再给仔细瞧瞧……”
“走你的吧,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老郎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周青见状,连拖带拽地扯住土生的后领子,低声道:“行了,别在这儿碍事,让姜姑娘静养。”
屋子里一时又热闹起来。
可不管别人怎么闹,萧昫自始至终动也没动一下,眼睛一直落在姜禾脸上,像是压根没听见老郎中在说什么。
姜禾看着这一屋子人,有些恍惚。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踏实,吵吵嚷嚷的,挺好的。活着,也挺好的。
她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萧昫身上。姜禾默了默,想到待会儿真要是剩他俩独处,那件事……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趁着人还没走完,姜禾心一横,小声道:“等、等一下……”
萧昫忙俯下身去,神色紧张地问道:“怎么?哪儿不舒服?还是伤口疼?”
姜禾脸色微红,在大伙儿关切的注视下,咬着牙小声憋出一句:“我、我想……入厕。”
萧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动了动,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屋里还有别人,也没意识到这事有什么避讳。只是凭着本能,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身,一边顺手去掀她身上的被角,一边极其自然地接道:“我帮你。”
还没跨出门槛的老郎中脚下一个踉跄,几个亲信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原地隐身。
姜禾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憔悴却又过分认真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羞还是该恼,只得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道:“那……那倒也不用……”
最后还是郑祎黑着脸折返回来,一把将自家那脑子可能泡了水的王爷推了出去。
姜禾这才松了口气,抬眼朝郑祎看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声的感激。
醒来后的日子,对姜禾这种有点洁癖的人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每每想到自己从那浑浊的臭水坑里爬出来的画面,她就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仿佛还带着那股子臭味。
她想洗澡,从睁眼第一天开始就想洗澡,往后一天比一天强烈。
只是她前前后后和萧昫提了好几回,每回都被他一句“寒气未散,不宜沾水”给堵了回来。
姜禾不是不懂,但道理归道理,难受归难受。
又忍了两日,姜禾实在是忍受不了了,一天要念叨好几回。这一日傍晚,姜禾靠在床头,语气幽怨道:“我要洗澡。”
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洗澡。”
“再忍几日,好不好?”萧昫语气温和道:“大夫说了,你受了寒气,万一见了水怕是要加重病情。”
姜禾抓狂地挠了挠头,道:“我感觉我身上臭得不行,都要长毛了。萧昫,我真的要洗澡。”
“不臭。”萧昫面不改色道:“本王日日守着,只闻见药香。”
姜禾:“……”
连着被拒绝了这么多次,姜禾耐心告罄,一把揪住了萧昫的衣襟,将人整个拽向自己颈侧。
这动作来得太急,萧昫没来得及躲,鼻尖猝不及防抵上她颈侧细腻温热的肌肤。
萧昫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直起身,可姜禾那只手紧紧揪着他,另一只手还嫌不够乱似的,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用力扑扇了两下。
“你闻,你好好闻闻,是不是都臭了。”
萧昫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不过他并没有闻到什么臭味,只闻到些许药味,以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像是雨后的栀子,又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体气。
更要命的是,姜禾因为刚服了催汗的汤药,周身散发着很重的热气,勾得他心头火直烧。
萧昫屏着气,没动。
更确切的说是不敢动。
这种距离下,哪怕是细微的战栗,他的唇瓣都会再次贴上那抹幽香,简直就是某种对他意志力的凌迟。
“乖一点,别乱动。”萧昫声音暗哑得厉害,反手按住姜禾那双乱动的小手,粗鲁又温柔地将人抵在胸前。
姜禾见撒泼没用,力气又没他大,最后干脆像只没骨头的猫,丧气地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道:“洗洗嘛……就洗一盏茶的时间,好不好?萧昫,我真的快难受死了……”
她这一蹭不要紧,温热的耳廓好死不死地擦过萧昫的喉结。那一瞬间,萧昫只觉得一股麻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姜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萧昫皱了皱眉,指尖掐住她的下巴强行将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挪开。
姜禾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他,嘴里嘟囔着自己早就大好了,甚至还想下床蹦跶两下给他看看。
萧昫垂眼看着她,眼前的少女面若桃红,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分病弱模样?反倒是他,被她这一通闹腾,心神大乱。
萧昫无声叹了口气。今日若是再不点头,这小祖宗怕是要折腾到天亮,到那时,难受的就指不定是谁了。
“下不为例。”萧昫终是败下阵来,松开她的手,道:“我去备水,不许洗太久。”
姜禾欢呼一声,如愿洗去了满身黏腻,清清爽爽地进入了梦乡。而偏殿的萧昫,则对着一盏孤灯,生生坐到了天明。
·
休养了几日,姜禾总算能下地走动了,便每天去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
这段时间郑祎一直陪着她,姜禾本就欣赏郑祎那种飒爽英气劲儿,如今朝夕相处,两人倒是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好闺蜜。
只是,这院落才清净了没几天,就被宋暮山给搅合了。这宋世子最初露面时,姜禾还被他的气质给迷惑了好一阵,只觉此人清隽疏朗,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像极了那种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矜贵读书人。
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这人活脱脱一个吃货,才到祖厉没多久,城里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他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总闹着要带姜禾出去打牙祭。萧昫冷脸拒了,他便差人把那些吃食一一打包,提溜过来。
以前姜禾他们饭桌上不过两菜一汤,相比寻常人家已经好很多了,但萧昫身份摆在那里,吃食清减成这样,着实叫人说不准是他体恤民情,有意为之,还是囊中羞涩。
不过,自从宋暮山来了,这桌上的菜色直接来了个阶级跃迁。
萧昫起初极不待见宋暮山,可每回瞧见姜禾盯着红烧肉眼冒绿光的小模样,便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萧昫仍是一副和宋暮山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就连宋暮山想和姜禾多说上几句话都会被萧昫严厉禁止。
姜禾简直哭笑不得。
这段时间,萧昫恨不能变成个挂件绑在姜禾身上,但这一日正值芒种,萧昫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一直没出现。
没了萧昫的冷眼震慑,宋暮山那张嘴便彻底开了闸,从祖厉的风景一路侃到京城的八卦。姜禾这才知道,他不仅是个吃货,竟还是个话痨,而且还是个毒舌的话痨。
姜禾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人若是进了京城茶馆,怕是三天就能把半个朝堂得罪干净。
他说得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桌上的菜里。姜禾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爱吃的几个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些。
宋暮山眼尖,立刻伸手把菜又拨了回去,顺手往郑祎那边推了推,一本正经道:“这几个是祎祎爱吃的,你一个人霸着,好意思?”
郑祎听见“祎祎”两个字,脸色当即沉下来,道:“别叫我祎祎……”
姜禾倒是比头一回听见这个称呼时平静了不少,托着腮,幽幽道:“拜托,宋柿子,我才是病人好不好。”
“病人?”宋暮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看看你这几天吃的,脸上的肉都多了好几圈了,哪里还像病人。倒是祎祎,这般清瘦,才该多补补。”
郑祎不满地挑眉:“清瘦?”
姜禾也道:“她那是精瘦,你信不信,祎祎单手就能把你拎起来,而且都不带费劲儿的?是不是,祎祎?”
不曾想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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