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出资开凿洞窟的功德主会以自己的容貌特征融入壁画人物,或表达虔诚,或彰显地位。
但萧偃却知,阿姊作此画为的是全阿娘的爱民之心,阿姊愿阿娘能像壁画中的龙女一样,保佑崇州风调雨顺。
似有所悟,萧偃望向与龙女互相呼应的壁画,见一幅繁丽绚烂的神仙出巡图。
一众神仙排云而出,众星拱月之中,西王母头戴金冠,手持玉笏,身披霞帔,腰坠璎珞……而西王母的面容肖似冯峨,威严端庄,沉静慈悲。
龙女祈雨,时和年丰;王母出巡,祥瑞太平。
二者互为呼应,将一段不为人知的旧缘藏在其中,更是切中当下北征大胜后人心对国运昌盛的希冀。
这是李宴方对黎茂宁的巧妙交代,既关乎旧情的尘埃落定,也关乎人世的长宁安乐。
秋末的光影一寸一寸摩挲过神仙飘逸迎风的衣袂,最终停留在龙女莲花座底之下起兴壮阔的波澜中,一支沾满松烟墨的笔以遒劲圆润的笔势浓墨描绘了最后一道惊涛。
画毕。
李宴方收起画笔,闭眼舒缓长期作画的疲倦,十余日来废寝忘食,这两幅壁画早已烙印在她心间。
眨眼之际,脑海内风起云涌,恍然可闻龙女身后雷公电母的雷霆风雨,又能聆听王母侧畔仙子仙童鼓瑟吹笙的阵阵妙音。
她睁眼,从画架上缓缓转身,此时思绪如流淌在仙霭瑞风之中,行动有一两分凝滞,可见到画架下的人影,身形却如同被冻住一般。
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叫李宴方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搁下手中墨笔,是一声极轻、带有几分犹豫疑惑的叩问。
“是龙女与西王母灵验,将你送到我身边的吗?”
最初,话中还带笑意,可到最后却是心头酸软一片,那一阵冲鼻的涩意蛮横霸道,竟让李宴方连长时间作画的手臂酸痛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怔怔地凝望着。
萧偃迈步而上,点头道:“是龙女与西王母将我送到你身边。”
漫漫长夜,诞生于忧虑和煎熬中的梦,被仙风吹落,从云霓瑶光里翩然降落至人间,安安稳稳落地。
*
次日,李宴方与萧偃从崇州出发,与从燕州返京的圣驾汇合。
此时已是十月初三,北地寒风卷尘,冯峨坐在龙辇内,李宴方已到跟前,有些事不可不言。
冯峨注视着心虚的李宴方,显然李宴方已经知道萧偃的所作所为,那她究竟有何打算?
不知道茂宁得知此事会作何感想,又是否会同意?
“‘汉皇重色思倾国……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选在君王侧。(注1)’纵然后世之人皆知晓唐玄宗抢夺儿媳,但并不妨碍有人将此事抹去,歌咏为婉转动人的故事。”
“玄宗为帝,手握强权,自会有人为其雌黄遮掩。”
冯峨说罢,一扫低头的李宴方。
李宴方察言观色,冯峨眼波无澜,语调平和舒缓,如同平常叙述,可李宴方听出弦外之音。
强权,冯峨亦有,若是李宴方执意与萧偃结连理,冯峨便会替她扫请障碍,但她若是不愿意,冯峨手中的权势就会成为一道护她周全的屏障。
她正色道:“姨母请听宴方一言。”
“姨母爱我护我之心,我深感动容,但我不敢以杨贵妃自比,且萧偃更非重色明皇。”
李宴方清楚冯峨作此对比并无恶意,意只在权势而已,可杨玉环有无可奈何之处,她没有。
“他在四年前求娶过一次,一年前再度相求,我均拒绝。”
冯峨一挑眉,这倒是与萧偃所言对得上。
李宴方又道:“我两度拒绝皆是因为我怒斥他误把姐弟之谊当男女之情,结果不仅没有说动他,我反而窥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波澜。”
她不自觉地把他与拥有丈夫身份的陆韫之相比,又对他产生了不为人知的期待……
“后来他为了救我与猛虎搏斗,身负重伤,我追悔莫及,是我太在乎身外流言议论,一直忽略了心底的期盼。”更不要说追寻父母旧事,也只能与萧偃一同面对。
冯峨差点忘了,大猎之时,萧偃舍命相救李宴方……她心头的阻拦有些松动,若如今真让她给李宴方再另外指一位驸马,那人敢不敢赌上性命护卫她,倒也很难说。
李宴方回想这一段时期内的情感变化,她愈发坚定:“其实早在姨母赋我选用面首之权时,我便想过,假使这一场婚事引发世人口诛笔伐,不得落定,那就暗度陈仓……”
冯峨听后不由哈哈大笑,心想李宴方能说出这话倒也符合她的脾性,她倒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孩子,如此一番,冯峨便也不再质疑是否是萧偃强迫李宴方答应了,她放下心。
她面露赞许之色,说的却是揶揄之语:“让朕的能臣良将给你当面首,胃口真够大的。”
李宴方黛眉低压,眸光闪烁:“那也要愿者上钩才行嘛。”
“呵呵呵,”冯峨又朗笑几声,反倒是与她说起壁画的事,“那壁画何时完工?”
她道:“已完成勾线,待来年秋高气爽、干湿得宜再进行填色固色。”
言下之意便是要再度返回崇州,待天时允许,继续作画。
冯峨若有所思:“北境局势日趋平稳,但十余州终究被北戎占据几十载,移风易俗非一朝一夕之功,何况北戎部族并未灭尽,并非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你既为宗室,可愿代天巡狩,名正言顺监察百官,坐镇北境?而萧偃随你北上,巡边布防,威震北戎。”
李宴方瞳仁微微缩紧,冯峨愿意赋予她的权力并不小,自然,她的责任也重。
冯峨别有深意地凝望李宴方:“监测赋予归汉胡民同等权益一事后续如何发展,我信得过你。”
李宴方极力促成此事,自然是果断坚定站在冯峨这一边的,假若换了他人,不知其是否会从中作梗,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破坏。
冯峨远在洛都,她需要一双犀利的眼。
李宴方了然,她心甘情愿做此事,自己得到在政坛上施展抱负的机会,更能置身北地,安民济世。
如此,不枉此生。
她于坐塌上起身,在冯峨面前郑重一拜:“宴方定不辱使命。”
“起来吧,”冯峨笑着扶起她,让她做坐到自己身侧,“倒也不必长居北方,年节之时还是得洛都述职,顺便探望我这个老人家,待局势稳定,你们小两口想在燕州、崇州或者洛都定居都不成问题。”
李宴方听闻一怔,难以置信。
冯峨拉起李宴方安放在膝上的手,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可亲,前一刻运筹帷幄的君王立即变成了家中可敬可爱的长辈。
是夜,圣驾驻跸于返京途中的恒州州府。
李宴方下榻的庭院不大,但院中点缀几株姿态妍丽的晚菊,望过去,破有意趣。
“殿下别看了,夜风寒凉,该关窗就寝了,明日还得赶路呢。”照清打断李宴方思绪。
李宴方朝着无边夜色勾起嘴角,却没说什么,只让照清先去休息。
果然没过多久,小院墙根下的被灯火照出的花影在凉风中轻摇。
李宴方从半开的花窗窥见人影,凝在唇边的笑意被她收起,她低首垂眉,惆怅满腹地对镜梳头。
萧偃趁人不觉,翻窗入内,见她愁眉紧锁,目露哀婉,心头骤然一凉,担忧地问:“今日太后可提及婚事?”
李宴方搁下玉梳,起身将窗户紧闭。
“若太后不准,你我之间难有正当名分,该当如何?”
萧偃面覆寒霜,极力冷静道:“她难道训斥你了?”
难道是责罚李宴方了?不应当,明明是他主动招惹阿姊,要罚也是罚他,太后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地胡来?
李宴方摇摇头,迟疑几许:“其实并非无可奈何,只是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会委屈你。”
饱含忧愁与柔情的眸光像春风拂过寒霜,停驻在萧偃那一双流露不甘与失望的眼眸。
她道:“太后对我甚是宽容,不仅不会把我的婚事当作政坛上的筹码,还许我蓄养面首,你我借着面首遮掩,暗中望来便是。若有了孩子也无妨,到时候府中面首甚多,谁会去追究生父是谁?只讲究一个子凭母贵。”
在面见太后冯峨之前,李宴方已经认真考虑过此事,所以而今道来,面上并无半分虚伪。
萧偃气息急促,胸膛起伏,试想一番那般场景,李宴方身边狂蜂浪蝶环绕,嗡嗡作响,令人不厌其烦,他还得掩人耳目,混迹其中。
若真如阿姊所言,二人有了孩儿,那孩儿却不得与他大大方方亲近,他看着孩儿成长的每一日,心里便同遭了凌迟般捱过一日。
萧偃揽住李宴方腰肢,与她相拥,在她耳后急躁而愤恨地喘息,像是要藏起心头悲切。
“我自然没有什么委屈,便同我在太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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