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棋子落下时，纪令舒还在等裴行叙笑。
方才她半懂不懂，只听老陈说错不得，再看裴沉着脸不答，就以为总还有个办法。裴望了一会儿，却将手中棋子放回盘边。
“这盘输了。”
他认得痛快，倒叫纪令舒白替他紧张。她原想等他输后拿那句“原能赢”逗他，此刻却绕过条凳，指着一处问老陈，若不走方才那一步呢？
老陈将两枚棋子拨回，叫她看另一头早已堵住。她顺着看一遍，还不甚明白，又问一声。这时铺里有人来取鞋，老陈答到一半便去翻鞋，留她俯在棋盘前，自己把那条路想完。
等抬头，裴已经在门边。
她拿起笔盒走过去：“倒叫您等我。”
“看明白了？”
“最后这一步明白了。”
临出门，她还往棋盘上看，老陈已经蹲下替人试鞋，连自己赢的这盘也不顾了。
“余下的，下回再看。”
裴应了好。到巷口分路，她才想起自己本来预备拿输棋逗他，竟一句也没说着；临别便补道：“下回我站您旁边，兴许看得明白些。”
“站哪边都一样看。”
她望他，他又道：“旁边也成。别替老陈催我。”
初十七午前，问字的客人收起两页纸，起身让路。纪令舒合上底册，把膝上的笔盒往几上一搁，这才站起来。
小几修过很稳，大小却没变。原纸、底册不能并放，抽出一页又得压住一角；盒子从几到凳，从凳到膝上，倒比她还忙。
韩嫂今日等她答复墙边要不要留，新柴申后就到。她已打算看案子，此外还想去兴顺一趟。前日进杜铺，罗定正在数钱，阿福已将四只篓收进去，谁都不用再追到埠头找东家。若能常接这样的活，漏雨的屋顶也好盘算着修。
孙栈头日日交接货，哪些东家要走、哪些还留着，他该比她清楚。
韩嫂听到木器铺，先看几腿：“又松了？”
“没松，就是两份纸搁不下。”
她把底册展开，一角已探出几沿，手往外比了比。韩嫂拿铲子来瞧一眼，便说朝外不能再添。
“只添这么些呢？”
她缩回一点。其实知道门前窄，也记得韩嫂从前搬柴腾地，可喜欢的桌子还没见着，总想先替它多争一点地方。韩嫂没答，回去揭盖，将热饼装屉，端到门前，纪令舒便退了一步才让她过去。
这一步退完，添钱的话也没法说了。
“沿墙到门柱，别过。”韩嫂指给她，“看中了回来说，别自己叫人抬来。”
她心里讪讪，取麻绳抵墙量到几沿，打一结，又从同一头量到门柱，再打一结。那点不痛快还在，结却没有往外放宽。
午后出门，先绕到兴顺。车挡着栈门，她等卸下最后一包，才进去寻孙，说明想请他介绍些东家先走、留伙计收付的客人。
孙正交簿子，听到一半便道：“认货点数，我这里的人会。”
她忙答不替栈里认货，想问的是货主出门前，留下的收付有没有话未说齐。说到“有没有”三个字，自己也没底：人家好好做着，谁愿听一个新摆摊的姑娘说还没交代明白？
孙说，吴记的东家明日来清栈钱，要先回去，留下伙计收尾，或许能让她问问。
“明日未时来。我替你叫一声，请不请你，我不保。”
纪令舒连忙应下，原想请他多说两句好话，孙已迎上下一位货主，叫他们有话到时候另找地方谈，栈门前不能堵着。
“肯谈，我请到韩嫂门边。”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想起了那条被笔盒占住的凳。吴掌柜要真肯去，翻原纸、翻底册，想来又得腾一遍。即使人不来，今晨那样挪东西，她也挪够了。
出了栈门，她记下初十八未时，朝东墙那边望了一眼。那天何掌柜站在吴记的六包棉布前，怎么也不肯走，货的主人她却至今没见过。明日见着，总不能先从刘三的假票说起。她沿路想该怎么开口，到了木器铺，看见里面那张宽桌，半句预备好的话都顾不上了。
桌面是一大片润暗木色，靠边有几道旧印，不难看，平整得叫人想伸手。麻绳一比，她便知道宽了，却仍把底册放上去翻开。
纸页平平落着，松手也不滑。旁边再放两张契，砚台靠里，笔盒靠右，客人能将自己的那份留在跟前。她不必提着半边胳膊，也不必说到一半，先请人让一让。
砚台的位置在心里安顿好了，她才问价。
“六十文。”
真付得起。
昨夜她将米盐与修屋的预备钱另放，今日肯用的恰是六十文。顺安窗边那张桌，答应了别的事才能坐；眼前这一张，只要钱袋倒空，便能搬走。
她明知绳结不合，仍去问能否改窄，心中还隐隐盼小一截少算些。
匠人放下修到一半的凳，叫她看桌底。要收进去的地方已到腿脚相接处，得拆开重改，不是锯一条边便成。改可以，工钱另算。
“少了这么一截，还添钱？”
话出口，她自己也觉不占理。匠人却没笑，只指桌底：“少的是木头，工夫还在。”
她听懂了，仍不愿拿起底册。他若忽然改口，说算了，就六十，她一定应得很快。偏他已经回去拿凳子，不为她多站片刻就少做哪道工。
纪令舒终于收纸：“那不改。您再看看，窄一些的，这册子与客人的纸能并着搁。”
匠人接绳，替她从后头挪出旧长案。脚往里收，案沿磨圆，一头有片暗痕，三十六文含送到韩家门边。绳结比过都容得下，她借杌坐，胳膊也搁得舒服，两份纸并开，添第三页便还须挪。
她把第三页拿走，望了望先前的宽桌。
“要那张也成。”匠人说。
“放不下。”
这回是她自己回答。旧案先请人留片刻，回去问妥地方就来付钱；出了门，心却还挂在这里，忍不住回头指：“是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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