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六午后，纪令舒在牌上写好申时回，抱起笔盒往顺安去。
阿福的回话夹在册里，到申时递给赵家伙计，眼下尚有一段空。裴行叙说过“没来，也告诉我”，她惦记了几日，杜掌柜来了，八文也得了，总该告诉他，再问问他这几日怎样。
街上并没比平日好走，她却不催前面挡路的担子，沿途竟把见面的话想了两遍。到了顺安，先见裴低头听客人讲，指间转着笔，听见她的脚步才望过来。
旁边那人也回头：“纪姑娘？”
是许掌柜。
他瞧见笔盒，顺势向裴道：“正好，把先生借我半个时辰，写封信。”
“您问她。”
许随即转向她。纪令舒预备的话一句未说，先问写什么。许要催旧客布银，想写得有分量，又不愿伤和气；上回栈门前，她几句话讲得明白，他便想请她斟酌。
纪令舒听得高兴。那日是自己追车，人家才肯停，如今竟主动记着她。
许嘴里讲的却仍是得便捎来。她问这回还肯等么，他便说月底要进货，二十五前须用钱。她指出这日子得落到信里，莫叫人又当他肯宽让，许连连点头，叫她到铺里坐，收了货便写。
“货几时收完？”
“车还在桥南。来了卸下，点一遍，很快。”
车在桥南，人还在这里，那半个时辰却被说得只差她点头。纪令舒摸到纸夹里的短纸，先说明申时回摊，这一趟一封信，八文；得从到铺候他的工夫算起。
“价钱成。可车来，我得先验。”许拿货单轻拍掌心，“上一车几匹布面不如先看的，这次不能只点数叫人走。姑娘肯等，今日就写。”
纪令舒想先跟他回铺写，许这边的运货却还没交代完，账又得回去才好取。她提明早再去，许摇头，说带信的人明日先往别处取货，今晚便得把信给他。她低头看一眼笔盒，实在没有能叫那辆货车早到的办法。
许先前的热络还在，决定却干脆：“那不耽误姑娘。我叫惯常写信的来。”
他转回柜前，半句话就接上方才的货事。纪令舒仍扣着笔盒，待听见另一宗的数目，才慢慢松开。
若托韩嫂递话，兴许还能追上去。她甚至想好了怎样开口，可韩嫂自己也要出门进料、守炉卖饼，自己连许那车何时到都不晓得，又怎么请人替她等一个没准的归时？
初十二那八文还搁在杜铺柜上时，她巴不得这一单从头到尾都叫人满意，取话、递话便一并应下。今日许的车也要候，那一段已经应出去的工夫，却不能再许给第二个人。
许出门只朝她点点头，没有再劝，也未许下回。她看着他过了门，才向裴道：“我今日原是来同您说话的。”
他问想说什么，柜里恰有人叫东家。她讲到杜掌柜便停了，白纸的事不愿当着这许多人讲，若只说收到了钱，又同原来想的不是一回事。
“收摊后再来，您得空么？”
“申末。我把这几宗送出去。”
纪令舒应下。来路还照着日光，方才松松的工夫已过去，她快走几步，要赶回自己写出的归时。
赵家伙计申时挑篾经过，担才落地，短纸就递到了手。他认过杜所在的货埠，答应见着转告，重新起担，连凳也没坐。纪令舒望他出了巷，自己守着的这个下午，到他手里倒确实只是一句顺路。
她把回话已交记下，收摊，洗了手。指侧的墨蹭两遍还黑着，她拿布多擦一下，又抹了脸。韩嫂正拢柴，只叫她记得明日申后那一担新柴要来，留不留地方，须先说准。
她应着，第二次出门。
这回没再排演怎样开头。到了顺安，裴还在柜前，抬眼朝她示意：“等我片刻，这张就好。”
她坐到条凳一端。夕照越过门槛，斜斜铺在地上，他站在光后，袖口折着，低头与管事讲最后一个数。以往看他，总先看船单上的字，此刻不必核什么，才发现他听人说话时眼睛并不总和气，眉梢略沉，待对方把单收好，那一点紧又松开了。
裴搬来小杌坐下，比隔柜近些。纪令舒不由坐正，旋即觉得又不是来受他考问，将膝上的盒放到旁边，自己先松了肩。
“叫你等了。”
“比等车有准。”
“还想许掌柜那八文？”
“想。今晚大约叫旁人挣了。”
裴笑了下，却没给她想听的那声可惜：“换我，会等。这一回做熟，下回还有。”
纪令舒看他。跑了两趟，好容易坐定，倒又听他替这八文说话。方才觉得他眉眼好看，此刻便觉好看也未必会体谅人。
“我都回来了，您还叫我等。”
“我可没叫你再去。”裴道，看看渐空的街，“若真等到这会儿，就来不了。”
“所以我来了。”
这句稍重，连她自己也听见了。他顿了顿，将手中顺势带来的单子折好，放回柜里。
“那说你的。”
她便说起初十一。杜与母子都来了，罗定亲自接下一只，她确实替他高兴；人散后几上仍是白纸，收回去时，连墨都快干了。
“我回家把那张翻到底下。”她说，“不是不能再用，就是那晚不想看见。”
裴问第二日去没去，她说去了，八文也收了，后面取话递话的工夫，全算在那八文里。说到这里，她先有些气自己：“我当时真觉得，递句话能费多少工夫。”
“杜掌柜大约也这么想。”
她抬头，裴嘴边还带着一点笑，显然也想起了那位掌柜。她把自己那句“算在这次里”学了一遍，当时答得那样响，真像已经不用费一点工夫。柜里正收算盘，她却不必起身赶哪一宗事，就这样同他坐着，将那晚的懊恼说完。
裴便提起蒋掌柜：“新货已经走了，另找的船。我们的人在埠头碰见，看着装的，还打了招呼。我听回话才知道。”
蒋为何换，他还没听对方说。
“那三张小单呢？”纪令舒记得他当日另找客源。
“两家交了，一家还没齐。不能只等他，总要另找。不过蒋这样一宗，省事，我还是想留。”
“他没捎句话？”
“没有。”裴道，“我还想问，又觉得问得太急，像一直在等。”
纪令舒不知蒋那边怎么想，此刻却不愿替他想。眼前这个人送到门外，只得一声留步，回来还要挨家找单，熟人就算改了安排，捎个信也不费多少事。
她这么说了，裴望她片刻，神色倒比方才松。
“您可惜生意，还是那句话？”她被看得不自在，又追问。
“都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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