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只新篓的价问得清清楚楚，临走，一只也没买。”
赵家瘦高伙计卷着袖子，站在几前。他先来报八捆竹篾领齐了，说完却没走，另提起一位只问价的客商。纪令舒还当是嫌贵，他摇头，笑道那人又问旧篓能不能修，旧篓却没带，叫他怎么答。
“杜掌柜，后日随货走。铺里八只，想补补接着用。他走了，收货付钱的另是个人，怕没说齐。昨日我那张纸好用，就跟他提了姑娘。”
“他说来么？”
这句问得太快。伙计才说杜得先把修价议定，她拿起的笔便又放回去。人家话还没带完，她已经把人当成来客了。
杜往常找罗嫂修，罗嫂要去女儿家，荐了儿子。伙计送料时见过罗定的手艺，零碎修补不含糊，可肯不肯接这八只，自己不敢替他说。
纪令舒便请他再捎句话，初十一申时，她从顺安回来，请杜和实际做活的人到韩嫂门边谈。伙计应下，转身回去搬料，她将那一页添了“申时”，后头留白，没写工钱。
昨日开口求人介绍，还觉得脸热，今日倒庆幸叫住了赵掌柜。若当时一声不吭，谁知道她在等这样的活？
午前守过，未时去顺安，裴行叙将人和原凭都备齐了。蒋掌柜的四包布，初八改初十，再改初十二，双方两回都应过；眼下布已在本地卖掉，不用再运，所核的经过便十分顺。
偏到收尾时，蒋把卷起的运约又铺开。
“布这一回不走，往后总还走。那点地方，仍替我留着。”
“下批多少，哪日到？”裴问。
“没收齐。老来往，凑齐便送，难道还怕我没货？”
裴将待装的单子拿过来，说有货再排，眼下不能一直空着。蒋往单上看了一眼，问怎的生客倒有地方，裴答人家应了交货日期，收了便得给装。
“四包不运”写到纸上，蒋伸手要看，越看越不痛快。纪令舒把笔搁下，等他自己将纸送回来。布已经卖给别人，那点地方却舍不得一并放走，他不再争，只在认下后卷起自己的那份，出了门。
裴送了一程，蒋道声留步，没提下回。
这宗货未交、脚钱未付，也无另待结的款，纪令舒将旧约结果记妥，留底收好，十二文当面结清。她还在理纸，裴已叫伙计取出三张小单，逐家去问送货日子。
“三家合着，也没蒋掌柜一宗多。”
“先问。肯按日送来的，下趟也去找他。”伙计应着要走，裴又叫住，“别只问这一回。”
纪令舒出了柜边，本也可以就此回摊，到门口，却自己停步。
“赵家伙计，今早真替我带话来了。”
裴从单上抬起头。她讲是宗修篓的活，东家要出门，需给留下的人交代取付。讲完想走，心里又过不去，补一句尚没谈成。
他等下文，她只好再讲清：“是我托伙计请人来，人家还未必肯来。”
原想说得好听些，说到这份上，也装不了生意忙碌。她提了提纸夹，裴问约在几时，听到申时，叫她该回去了。
她应着转身，他又问若来了，下回告诉他一声。
“万一没来呢？”
“没来，也告诉我。”
柜里正有人报数，那句话声不高，她却听得分明。纪令舒答好，到了街上，忽觉自己特意添的那句“未必肯来”，也没有想来那样难堪。
韩嫂门边果真有人来过。杜先瞧了牌，说去叫人；韩嫂给他指完时辰，忙着装饼，没再多问。纪令舒回到几前赶紧磨墨，才铺好纸，杜已提一只旧篓进来，后面一对母子。
罗嫂颈后搭着汗巾，儿子二十上下，接篓时先托一下底才放到脚边。母亲说叫罗定，杜接着解释余下七只还装货，明早分完才能腾空，先拿同样的一只给看。
罗嫂没急着讲价，先问八只怎么用。四只给买主随货走，四只铺内周转，她一听便指着样篓道：“给买主的先腾。铺里留用的，还好挪。”
“这只也在要走的四只里。我后日午后走，得看着装妥。”
“那余下三只先倒出来，搁在一处。”她几句话分派得熟，“我明日往女儿那里住几日，叫阿定来。”
杜问一个人能否忙过来，罗嫂笑得更开：“家里这些活，早就是他撑着了。上回你还夸补得好，不也是他做的。”
她叫儿子将篓翻过来，又向纪令舒道：“寻人的都寻到我跟前，东西做好拿走了，倒不认得他。总这么跟着我也不成。”
杜转向罗定，问愿不愿自己送来。罗定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愿意。他母亲接着说，这回工钱不必捎到家，交到阿定手上就成，自己也省得往杜铺跑。说着将汗巾拢到一边，给儿子让出面向杜掌柜的地方。
纪令舒挪近纸，预备记罗定的名。杜已转向他，问几时能取。
“照旧，耽误不了你。”罗嫂已接过去，“总叫你走前见着。”
罗定的笑还没收，母亲那一句却把他越过去了。纪令舒拿着笔，先听罗嫂向自己提旧事：从前在纪账房柜前说修篓，纸卷着边，还是小姑娘替父亲压的。那一回的日子也未误过，照着写便好。
她说到纸角，手在几上按一下，等纪认。那粗糙的指节放得十分熟，纪令舒竟有些不敢去看；两人都在的旧事，自己一丝也找不回来，只得说记不真。
“你那时候小。你爹忙着记账，你就替他压这一头。”
罗嫂说着，又将手收回，转向杜掌柜。淡季没人来寻活，还是他将铺里的旧篓翻出，叫她补好，工钱当日便给。如今自家日子松些了，怎能一说要出门，便将这位老客推开。
“上回也真肯赶，天亮就送来。我还问他怎么起得这样早。”
杜朝罗定笑，罗定没跟着笑，手仍在篓底：“那夜铺盖都没展开。”
杜怔一下，低声说那回亏得他们。罗嫂却只说货卸得晚，翌日又走，上哪里另寻人。
“娘，您明日真走？”罗定问。
“鞋都给你姐包好了。上回她铺了床等我，等得又把被褥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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