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清早，韩嫂卸门板时，纪令舒已坐在檐下。
“这么早？”
“醒了，躺着也没事。”
昨夜仿印与说明包在一处，她自己的木记另放。吹灯后还起来摸过一回，天将亮，担钩隔着薄墙叮叮当当过去，她便再躺不住。眼下手藏在袖里，早凉气还未散，她先问饼几时好。
“喝过粥了，还等饼？”
“水多。”
“你倒会过日子。”
“过得也不大好。”
韩嫂笑着拨灰，叫她等新出锅的。何掌柜已经到了，钱袋在衣内鼓出一块，说昨晚又称过，五两足数。
“借了两家的秤。”
纪令舒抬头，想笑，又忍住。他说得认真，见昨日在场的脚夫来买饼，还招呼人等一等，钱退足的事得先说给人听。
刘三与洪牙人随后来了。一个说累姑娘跑一趟，一个说清早柜里也有事，何掌柜却将说明摊开，叫刘三自己讲。纪令舒坐着没有接纸，身后韩嫂的铲子刮过铁面，嚓的一声，刘三便等着那声过去。
“验记是我补的，印照样另刻。纪姑娘没托我，也没许我用她的名。”
外头买饼的人没听清，隔着两个人再问，他只好提高声音重说一遍，末了立刻转向何，提那五两。
“昨日退足了，方才我就讲过。”
洪牙人随后说明称过银、念过纸，亲见刘三用印，没见纪验纱。两文也已退何，何应声，又补五两是刘退的，没叫两个人混成一句一起了结。
围着的人听罢，重新往炉前挪，方才堵住的亮处露了出来。有人还问票什么样，有人只顾催饼；纪令舒松了肩，才发现昨夜预备的好多话，一句没用上。她要的那句，已从刘三嘴里响亮地说过两遍。
洪往巷口走，一个客商听完竟又追上去，问郑记的人今日来不来。洪停下接话，两人照旧并肩去了。
纪令舒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至少今日，也该没人肯去问他了吧。
“找郑家货的，洪二认得人。”韩嫂捡起一根细柴说。
“我知道。”
她应得快，仍望着那两个背影。道理自然知道，可早上的话还没凉，人家已经又有生意可说，她却还须坐在这里等谁肯信。
何掌柜转过身，低头向她赔不是。他昨日急昏头，话说得重，人也莽撞。
“往后别先拍桌子。这张几真经不起。”
他往几脚看了一眼，绕开那块瓦，反倒走得小心。纪令舒本还憋着话，见了便没再说。他摸出几文，她退回去，说刘三已经补过工夫，今日能来将话说清就好，请他帮忙翻正价牌，该开张了。
何掌柜将纸牌扶稳，又仔细抹平一角，才道往后来写字照价给。她痛快应下，送到檐外，回来便见施掌柜捏着那张瓷碗交割单，在巷口等她。
今日三篓粗瓷，本该等他回话，她忙收起说明。
“还在昨日说的埠头？”
“地方没变。姑娘，今日不用去了。”
纪令舒拿笔的手停着，先以为换日子，施却说合本的同伴找了相熟的人，陪着去看货，也会写交清的数。
“昨夜定的？”
施点头。她伸手要取说明，他已先说都听见了，是刘三冒名，不是她验错。
那句“不是她验错”，她盼着听了一整夜，真听见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说明就在手边，她抽出来：“怕带回去说不清，我给您抄一份。”
“不必。”施将交割单折好，“原想请个人省心，如今还得从这方印说起。我信姑娘，我那同伴没来过，信他认得的人，也不能说全没道理。”
十文从未定下，她却早替它找好用处，今晨连出门的纸都裁齐了。她几乎想问少收一些成不成，望着施掌柜客客气气的脸，又不知从哪儿说起。他连贵都没嫌。
“那就依昨日写的，当面开篓。”
施将折好的单子收进袖里，道了谢，说以后若有字要写还来，走得也不急。纪令舒应声，眼看他远去，竟比昨日叫何掌柜拍桌子还闷。
韩嫂递饼，她取两文搁在钱罐边，将“候回话”划去。饼咬了两口才觉饿，原订的出门工夫忽然空下来，一上午就显得长。她不时抬头，一见有人影挡住几角便盼人停住，连着两回，却都只伸出买饼的手。
第三个走到凳旁，她忙抱起笔盒让座。他越过价牌，向韩嫂要了两张。
“再看也不是你的客人。”韩嫂道。
“我看他让不让路。”
“嗯，凳子倒擦干净了。”
纪令舒把盒放回去，装作没听出后半句，眼睛仍不时望外头。到快午时，韩嫂又叫住一位熟客：“赵掌柜，今日回惠安？”
赵接了饼，身旁瘦高伙计还在追问明日领竹篾的事。东家叫他照数拿，八捆，栈里认得他；伙计却没走，货契捏在手里，说那边要留东家一句话。
两人都要省事，偏越说越不省。纪令舒等他们停口，便招呼：“要给领货人留字，我这里能写，如今就能写。”
赵回头，认出是昨日到兴顺的姑娘，先问多少工夫，自己可没有半日等。
“这张六文。您同他说清，我便写，不必再等旁人来。”
“那你还不快说。”赵冲伙计道。
他把数目、取货处说得飞快，余下仍叫看着办。伙计终于将货契摊开：“数我会点。若有折坏的，少算多少能收，您得说一句。”
“你在铺里，不是天天点？”
“在铺里，我回头就能问您。”
赵瞪他一眼，他便望纪。纪却把纸留着，等东家说。赵终究肯应：数齐无明显折损便领；有短缺折坏先记下，捎信，不擅自替他认折价。伙计又追问信送哪里，东家说巷口，他还要铺名，问得赵直叹气。
纪令舒听着，笔倒落得顺。纸念完，伙计自己指了一处补齐，折好揣起，再不去拉东家袖子。六文交来，她数过收妥，见赵起身，忙又叫住。
“往后遇见要出门、留人收付的，烦您替我提一句。”
赵停了步。她脸上有些热，仍望着他，不能因为一句话已出口，便佯装只随口问问。她确实想要这条客源。
赵答遇到会提，又问到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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