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神。
这日一早，上官无瑕同父母兄长用完早膳，就急匆匆乘马车赶往安远侯府。临行前还不忘叮嘱他们，若是无事，就早些过来侯府。
“阿昭，我带他们两个去巡营，午前就回。你在府中等我，再一同回侯府。”上官智走到赵静瑜面前，轻声同她说道。两人独处时，他总是唤她乳名。
“好，京城不比虞州，天气寒冷，你们父子穿暖些。马上就是正旦，切莫受了风寒。还有幺幺特意让绣娘为你做的护腰也戴上，自己有旧伤，也不知道在意些。”
“都戴好了，总不能让你们母女日日为我担心。”上官智忍俊不禁。
赵静瑜白他一眼：“你也知道？一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连累幺幺小小年纪还要天天为父兄操心。”
“是是是，都是我们的错，带累阿昭和幺幺费心了。”上官智忍不住哈哈大笑。
“快走快走，磨磨蹭蹭，几时才能回来？”赵静瑜将他推出内室，不再理他。
上官智心情极佳，叫上两兄弟，带人策马往城外军营而去。
上官无瑕到侯府时，侯夫人带着儿媳孙女正在饮茶聊天。上官淙和上官澜不时瞟一眼房门方向，已经把心不在焉写在了脸上。等到上官无瑕甫一进门，两人欢呼一声跑到她跟前，一人一边拉着她的手，叠声唤姐姐。
“哎，你们两个先离远些，外面冷得很，我身上寒气未散，莫要冻着你们了，且等我暖一暖。”说着，解了斗篷递给随行的宝珠，自己向侯夫人请过安，又同世子夫人见礼后，捧着手炉坐到一旁。有婢女端了茶盏送到她面前的几案上。
“幺幺再不来，她们两个怕是要把门望个对穿了。”世子夫人在一旁打趣。
“没错，晓得郡主今日要一早过来，连早膳都没好好用，眼睛都快长在房门上了。”上官淙的母亲秦氏也说道。
“哎呀母亲，那么就不要取笑我们了。”两个小姑娘被调侃，不由得有些赧然。又跑到上官无瑕跟前，叽叽喳喳道：“姐姐，你昨日不是说今日玩好玩的吗？是什么好玩的？”两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一瞬不瞬注视着上官无瑕。
上官无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神一亮。茶盏中并非茶水，而是酸酸甜甜，她喜欢的果茶。
“姐姐姐姐，祖母说过你不喜饮茶，偏爱各色果子和花朵泡的茶水。这个季节果子和花都少得很，我和淙姊姊试了好些，这个是最好喝的，今日早早给姐姐备下了，好喝吧？”上官澜笑眯眯看着她，脸上满是得意。郡主姐姐刚刚的表情可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澜澜，从今日起你也叫我姐姐吧。”上官淙突然说道。
“啊？啊，好啊。淙姐姐。”上官澜绽出更大的笑容，露出一颗小虎牙。又转头追问上官无瑕：“姐姐，这果子茶你喜欢吗？”
“喜欢的，谢谢淙淙和澜澜，真是两个好姑娘。”上官无瑕伸手捏了捏上官澜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心中感叹，亲情属实令人温暖愉悦。
“幺幺你是不知，她们两个前几日喝水喝到饭都快吃不下。”世子夫人掩面而笑，侯夫人也笑看着三个孙女。
眼见着两个小姑娘又要脸红羞恼，上官无瑕赶忙解围：“淙淙澜澜费心了。澜澜，我找了几个适合你的花果茶方子，平日做代茶饮，也可以调理身体。淙淙，还有给你的。”她对着两个妹妹眨了眨眼睛。
上官澜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真的么？酸酸甜甜的？不苦的？”
“真的真的，姐姐怎会偏你。”
“太好了！姐姐你不知道，入冬之后总要喝一段时日汤药，好苦的。”说着，上官澜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在座的大人听了也觉心酸，这孩子先天不足，十岁前都很是病弱，为了调理身体，可是没少吃苦头。上官无瑕心中暗叹，当年上官睿曾通过上官智请求她师父，希望他能为试了诊治一番。但她师父性子怪癖，并未理会。又说，上官澜的病症尚未严重到需要他出手，仔细看顾调养，长大后自然就好了。为此，上官智觉得颇对不住二弟，命人搜罗了好些名贵药材补品送回京。侯府众人对此虽觉遗憾，却并未在意，且那鬼医说上官澜“不严重”的言辞反倒给大家吃了定心丸。
上官无瑕许久后知晓此事，缠着鬼医讨了几个方子送回京城。是以，上官澜今冬虽是第一次见到上官无瑕，对这位堂姊却早已是心向往之。
“珍珍。”上官无瑕唤宝珍上前，宝珍将两个荷包交给她。上官无瑕接过，看了眼花色，分别递给上官淙和上官澜：“拿回去自己按方配茶，也可以根据自己喜欢的口味适当加减。有不明白的可以询问府医，也可以来找我，记下了？”
“记下来！”两个少女捧着荷包笑逐颜开。
侯夫人等人都面带笑容看着她们三姊妹。林婉心中不由感叹：难怪公婆对长兄一家那般重视，跑去镇南王的功绩与长公主的尊贵，能教养出这样子女的人，心胸和脾性定然都是极佳的。上官澜虽非她亲生骨肉，也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对她的疼爱并不比对自己的长女差什么。如今，她再看上官无瑕，已经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包容，更多了一缕重视和敬意。
“好了，果子茶也喝了，方子也送了，该做正事了。”上官无瑕的声音打断了林婉的思绪。
“姐姐，什么正事？”上官澜连忙问道。
“做娇耳。”
“啊？”满房间的人俱是一脸震惊。做什么？
“幺幺，你方才说什么？”侯夫人觉得自己听错了，又询问一遍。
“娇耳。今日祭灶神，不是要吃娇耳吗？只是吃多没意思，自己做的更美味些。”
长辈们已经不知如何作答，陷入了无以应对的沉默之中。上官淙和上官澜虽然也不太能理解郡主姐姐说的这件“正事”，但两个小姑娘却满心雀跃。两人十几岁的人生中，莫说自己去做一样吃食，连膳房们朝那边都是不知道的，食物未熟之前的样子也是没见过的。虽然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但是，但是又郡主姐姐在，应该没问题的吧？
“姐姐，我们现在就开始做吗？首先是做什么？”上官淙跃跃欲试。
“现在还不行，要用到的材料工具还都没有准备。”上官无瑕回答她，又对林婉夫人道：“二婶母，劳烦您指派个人，带我去膳房。”
“啊……哦，好的。”林婉一时有些怔愣，对身后伺候的兰香吩咐道：“兰香，你亲自带郡主去膳房。若有什么缺少的，即刻着人去办。”兰香忙应是，上前引路。
上官无瑕披了斗篷同她一起向外走去，快到门前时，又回身询问众人：“大家也有什么忌口的？”
房内众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愣愣摇头：“并无忌口。”
“好。”上官无瑕说完就迈出了房门。
待她走路有一会儿，林婉才缓过神，试探着询问侯夫人：“母亲，幺幺这是？”
侯夫人哑然失笑：“看了幺幺那一面墙的食方，可不只是看看、让下人去做而已。也不知她这性子随了谁。”
林婉也笑起来，“之前听母亲提起幺幺书信中所写之事，还以为她够随性，够不拘小节了。如今看来，那些怕不都是些微乎其微的。难为长公主和长兄肯放任她。”
提及此处，侯夫人敛了笑容，轻叹一声道：“他们两个纵着她，却也不奇怪。幺幺年幼时那次病重，比之澜澜可是凶险得多，可说是已经踏进鬼门关了。太后那时就格外疼宠幺幺，那年回京，本想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不忍她同父母分离才作罢。幺幺病重，智儿命人加急传信与我和侯爷，若有不测，让我们想法子同太后禀明。瞒又瞒不得，又担忧太后悲痛伤及凤体。”侯夫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接着说道：“好在后来巧遇鬼医，也是机缘，才救回了幺幺性命。太后事后知晓此事，又惊又喜。先是修书将他们夫妇狠狠训斥一番，又颁懿旨，命长公主暂不归京，待幺幺长大，身体强健些，可承受长途跋涉了，再回京不迟。这一等，就是十余年。”
这时，一直坐在林婉身后的，上官澜生母闻氏开口说道：“如此，也难怪王爷与长公主宠溺幺幺。澜澜这些年虽是病殃殃的，却性命无虞。即便如此，世子和夫人都格外偏疼她，莫说家中兄姊，两个弟弟都事事让着她，生怕她受了委屈。”
突然被提及的上官澜羞红了脸，扑到闻氏身边，扯着她的手臂一通摇晃：“阿娘莫说了。”
林婉看她害羞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怎么，抢韬儿饴糖的不是你？”
“啊啊啊，母亲，饶过女儿吧。”上官澜又向林婉求饶。
一时间满室笑声。
上官无瑕进来时，笑声还未消散。她带着寒气走入内室，坐到方才的位子上，也笑看着大家：“怎么，趁我不在将什么好玩的事呢？也说与我听听。”
“姐姐，我跟你说唔……”上官淙才出声就被上官澜捂住了嘴。
“淙姐姐！”
“哦？”上官无瑕向上官淙递了个颜色。
“姐姐，我们可以开始做娇耳了吗？”上官澜赶忙岔开话题。
“还要再等一会儿，已经交代好膳房和面调馅，我见府内厨娘麻利得很，应是用不了太长时间。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些别的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两个小姑娘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上官无瑕露出狡黠的笑容，冲她们招招手：“附耳过来。”
三颗小脑袋又凑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
侯夫人探身听了听，什么都没听到，侧头对林婉说：“瞧瞧，还不许我们知道了。”
林婉也笑：“由她们去，都不是让人不省心的孩子。幺幺这次回来，她们两个都活泼了许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是活泛些好，莫要整日老气横秋的。”
内室众人正闲聊着，又婢女进来回禀，说是膳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遣人来问何时送过来。
“现在。”上官无瑕说。
“去传吧。”侯夫人也吩咐下去。
婢女转身出门去通传，不一会儿，就有仆妇端了几个木盆进来，还有一人搬了一块见方的木板，几位夫人小姐看得云里雾里。
宝珍宝珠安排仆妇将搬来的各样食材器具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官无瑕解开袖扣，挽起袖子，对怔愣的几人道：“净手，开始。”
室内众女子，莫说几位夫人小姐，就是内院伺候的婢女，都没做过这些灶上的活计了。大伙儿看着摆放好的一应事务，彼此看看，都陷入了沉默。
净手，会的。开始，开始什么？从哪里开始？
侯府众人还在手足无措，宝珍宝珠已经领侯府小丫头兑了温水，准备好巾帕，伺候各位主子净手了。
洗净双手的众人不敢再随意乱动，端着两只手茫然看着上官无瑕。
“姐、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上官淙既忐忑又期待地问道。
上官无瑕已经指挥留下帮忙的厨娘开始处理面团，那两位厨娘是第一次进内院，第一次见到侯府的众位夫人小姐，紧张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揉面的手都在颤抖。
上官无瑕走到二人身前，轻声安慰：“别怕，论厨艺，你们可是师父。”说完又扫视众人一圈，笑了起来，对侍候一旁的婢女道：“帮大伙儿把袖子挽一挽，宽袍大袖可做不来活计。”
婢女们各自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两方皆是茫然，最后侯夫人先做出决断：“兰香，来。”
“是。”兰香姑姑上前为侯夫人挽起衣袖，余下几人也纷纷效仿。
待这边准备完毕，那里厨娘已经分好面剂，开始擀面皮了。
上官无瑕第一个拿起面皮，熟练地开始包娇耳。
“祖母，婶母，妹妹，包娇耳其实不难。我阿娘以前也不会，后来在虞州也学会了。年节时候，父亲总要与将士们同乐。阿娘就会同他们的夫人往来。又几位婶婶是做惯家室的，阿娘就同她们学了包娇耳，后来我也学会了。虞州本地原鲜少有食娇耳的习俗，还是爹爹阿娘他们过去之后，才慢慢地流传开来。”
说话间，她已经包好了几枚娇耳，都是不同的形状、花样。上官淙与上官澜看着她手指翻飞，面皮包裹着馅料，就成了花样繁多的娇耳，小姑娘掩不住惊叹，也拿起来面皮跃跃欲试。
侯夫人在一旁听到她的一番话，不由心中酸涩，眼眶都有些泛红。守边难，守人心更难，自己的长子这些年付出了多少辛劳、经历了多少艰险，她无从得知，他们夫妇惯会报喜不报忧。
侯夫人也走到面案旁，拿起面皮开始和上官无瑕学做娇耳。并对林婉等人说：“以后年节，咱们家也自己动手做这娇耳。”
林婉应是：“母亲说的是，一家人也更亲近些。”她心中明白，上官睿能够稳坐安远侯世子之位，累世不降爵，正因为他是上官智的胞弟，又一位居功甚伟的长兄。
“哎呀，姐姐，我的娇耳怎么总是破掉？破了的还能吃吗？”上官澜看着手中不成样子的一团，小脸也皱在了一起。
“无妨无妨，多试几次就好了。俗语有云：熟能生巧。再者，破就破了。没有娇耳，我们还能吃肉圆汤饼，滋味也是甚美。”一句话，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长公主到。”这时门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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