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戊寅,杨广圣驾抵达辽东。军事虽然严酷,进展却显然比第一次要顺利许多,时间就在如火如荼的战事中紧张而缓慢流逝。
五月,国家的战事才进行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胜败如何还不能预知,惊变却在唐国公李渊家中发生。不知是受怀远镇沼泽瘴气的影响还是因为战事紧张李渊责任重大,窦夫人的性格不免为夫操劳过度以致伤神,连越来一直缠绵病榻的窦夫人病情突然加重。
窦夫人一生高洁,此刻重病缠身,发髻依旧梳的一丝不紊,衣着亦是平整洁净,自知大限将至,坦然微笑注目弗能嘱咐身后事宜:“女人对男人有着不可言说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大到你自己都不能想象。千万别把自己当做是服侍日常琐事,饮食之人。男人大丈夫,很多事情不免考虑不周,女子心思慎密,正好弥补他们这项不足。这就叫做阴阳调和——你要记住!”之后握起李世民之手交到弗能手中道:“从此以后,我把他交给你,你要看好他。”
弗能泪如珠串无声的坠下,重重的点头应承。
窦夫人很安慰的微笑艰难转首,垂目慈悲的望着伏在榻前哽咽无措以至于慌乱的李世民,抬起无力手臂,轻抚爱子冠发:“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你兄长持重,凡是三思而后行,为娘只怕他太畏首畏尾,过分深沉内敛,若是平常守持家业是足可胜任,若是要为我们李氏建立大功,则可能不能胜任。玄霸这孩子可怜,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熬到十多岁,却还是离我们而去,否则那孩子将来或许也是可造之才。元吉为娘从小就不喜欢他,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悔。若不是为娘,他的个性或许会好一些,不至于现在这样乖戾阴*。——只有你可堪大任!可你的个性娘总有些不放心——锋芒太过,煞气太重,稍一不慎很可能陷于暴戾恣睢的境地。你要明白自己的这个不足,铭记为娘今日之言,一旦意识到立即自制,不可率性纵性。三人行必有吾师。个人的聪明再过,力量眼界总是有局限的,集思广益才可众志成城,切不可因此刚愎自用。切记切记!”
李世民恸哭不能自止:“待母亲病好了,大黑天什么都听您的,只是母亲不要离开我,没有您在,往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窦夫人将手覆在他额头,忧伤的说:“自古成大事者皆不是安常处顺之辈,无一不是经历严酷考验出来的。秦始皇帝幼年丧父,赵太后秽乱宫廷,吕不韦,嫪毐把持朝政,忍辱负重最后终于亲政之日平定叛乱,大权独揽,灭六国统一天下,实现中原第一次大一统。汉高祖……出身草芥,大度豪爽,面对出身楚国贵族的楚霸王项羽,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永不言弃……终于成就宏图霸业,建立大汉江山。还有汉景帝平七国之乱,光武帝刘秀光武中兴,甚至是我舅舅……周武帝能够除掉权臣宇文护,灭北齐,统一北方,都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他们无一不是历经磨难而后成。”她虽弥留之际,声音朗朗如黎明时长安城内响起的晨钟,浑厚绵长:“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饿其……以后的路还长……为娘再也不能指点你,唯有靠你自己……”
她断断续续出言,眸中最后一点生命的焰火,随着她的吐字,渐渐流失黯淡,直至全失。最后再无一丝力气,身子软软坠下,抚在李世民头上之手亦顺着他脸颊滑落。李世民立即哭喊着跃起,紧紧抓住母亲嚎啕大哭。那是一种如野兽月下悲鸣的无助嚎叫之声,声嘶力竭。
弗能再也不能抑制内心悲痛,不是如他一般的嚎啕大哭,泪水似珠串成串接连落下。李渊国事在身坐镇怀远。窦夫人病重后便回到涿郡,在涿郡郡丞府中养病。噩耗传出,涿郡郡丞不甘耽误,立即将惊变告知身在怀远的李渊,一面着人准备入殓一事。
李世民伏在母亲身上痛哭不休,不许任何人靠近。谁敢上前一步,有替窦夫人入殓的意思,他便横眉瞪目,大吼着呵斥,双目血红而性情暴戾,须发尽彰,令人不寒而栗。
对于帝国而言,这个春夏因为有了这场势在必得的战事而不同与往年。对于李世民而言,大业九年的这个放眼便是红情绿意的春夏却是一生都不能抹去的阴影,仿若一幅姹紫嫣红的春景画图,硬生生泼上大幅黑墨,所有团花簇锦尽数覆上一层浓厚的墨色,一丝白地也不留。
日影西沉,暮色四合,府院内升起灯火,将整个院落里里外外照得通明,人声熙熙,都在等着入殓事宜。灯火通明之下,弗能泪水渐止,原本哭泣颤抖的身子渐渐平息,弱小单薄的肩背渐渐立直。她站起,屈膝跪于榻上,将窦夫人手臂轻柔而不可抗拒的从李世民手中抽出,双手交叠置于母亲胸前,而后又将母亲扶正平躺,细细整理衣冠。神色端严的行三叩首礼,而后扶过李世民嚎哭不止的脸靠在自己身上,像往日窦夫人一般伸手轻抚李世民冠发安抚他情绪。
他在无助间紧拥她,唯有悲怆的哭泣:“观音婢,我没有娘了……”
弗能轻拍他背给予安慰,等李世民哭的筋疲力尽,喉咙干哑,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了,她身前为我们李家用尽心力,她死后我们不能再让母亲担心,你要振作,完成她对你的期望!”
她的声音奇异的平稳,仿佛不是出自耳畔,而是在遥遥苍穹之上传入人间的天音,遥远空灵而又有说服力层层包围,给人以安稳,使人不听从她的指示,不觉便在这声线中安稳下来。
大业九年五月,窦夫人逝世于涿郡,年仅四十有五。
李渊要务在身,不能回家探望,直到噩耗传来,家奴奉上窦夫人亲笔绝书。
打开信匣,只见信笺之上草书数字,字体歪歪扭扭,落笔或浓或淡。依稀能辨出那个聪慧女子,那个曾经能将自己字迹模仿到连自己亦不能分辨的女子的笔迹。显然,写信之人气脉将尽,书写之时腕力已经不能控制。她一身都在为家族和他的前途操劳,在他失意之时让他重拾信心,他过分自满之时又及时警醒他给过他数不尽的建议,而这十六字是她此生留给他最后的箴言:
“天下大势,反相已呈,天命眷顾,良机莫失!”
性格果决,相伴近三十年的伴侣突然离世,使得李渊内心顿时抽空了半边,陷于巨大悲痛当中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紧接着窦夫人的逝世,另一个巨变也如平地惊雷一般,在帝国心腹发生,给了远在辽东前线的杨广一个措手不及。
是年六月,也就是窦夫人逝世不到一个月时间,杨玄感趁杨广征辽途中,在黎阳起事谋反。
杨玄感乃文帝宠臣杨素之子,杨广当年因为取得军方杨素的支持而得以获得储君之位。即位后表面上虽对这位重臣依旧宠信,私下却十分忌惮。杨素深知此事,身患重病之时,不敢服药,以求速死。杨素以死来自我昭彰并无二心。这也使得宽慰之后的杨广尚有一丝负疚之心,并未发难于对杨素家族,对杨素之子杨玄感等宠信反而较以往更优。
可能与杨广本身多疑的性格有关,杨玄感虽身受宠信却时时如芒刺在背,难以自安,如今见国家盗贼蜂起民怨颇盛,而圣驾和兵马都集中在辽东,中原空虚打出“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的口号,起兵叛变,一时之间影从着无数。杨玄感起兵队伍迅速壮大,围攻东都洛阳。
辽东战场上,听闻惊变的皇帝杨广龙颜大怒,被迫中断即将将高丽灭国的战事,接受一纸降表,迅速班师回朝平乱,同时诏遣各地援救洛阳。
李渊收到皇帝任命其“兼领关右十郡兵力,抵御杨玄感入关后西进行动”的诏命,即刻赶往驿镇弘化郡驻守于此地。在家国诸事的纷乱之际,不容许李渊苟旬私情,只能不顾丧妻之痛,恪尽职守。
洛阳原名为洛州,东临广袤华北平原,东南以泗水连接淮南水系,东北可通过黄河控制河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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