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后,二人多日未见,皇甫司玉也没给她带荔枝糕回来。
祈花怜一直不习惯一个人睡觉,所以闹着让嬷嬷织了一个布娃娃,给它裹上白衣,束着金腰带,每天搂着爱不释手。
春深时分,去年祈花怜在园里种的向日葵都开了,她给自己的院落取名为“青葵园”。
入夜,只穿一件薄衫也不再觉得寒冷。
榻前孤悬一盏黄绢灯,祈花怜披着乳白绸被,在布偶上歪歪扭扭绣了一个“玉”字。
她很想念皇甫司玉。
朱嬷嬷说这阵子前朝闹政变,皇甫大人政务繁忙,每日约莫只睡两个半时辰,有几次路过来青葵园,都看见她在睡懒觉,还给她掖过两回被角,她睡得沉,全然不知。
祈花怜决定,明天等下了朝,就带些糕点去探望一下她的夫君大人。
窗外落下几星雨滴,淅淅沥沥打在青瓦檐上。
朱嬷嬷抱着竹筐到庭中收被子,眼看已是亥时,她见祈花怜屋里灯还亮着,怕是睡着忘了熄灯,便想进来瞧瞧。
推门一看,只见祈花怜抱着布偶,泪眼婆娑,盯着灯穗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嬷嬷还以为祈花怜害怕雨下大了会打雷,于是给她拿了副更厚的被子,给她盖好。
祈花怜缓缓睁开眼,下巴抵着布偶:“嬷嬷,我明天能不能去前厅去找皇甫大人?”
朱嬷嬷用手帕给她擦了擦泪痕,心疼道:“当然可以,皇甫大人曾吩咐过,若有急事,准您去前厅。”
祈花怜安下心,高兴转过身,裹紧了被褥。
“那好,嬷嬷你也早些休息吧。”
祈花怜性子软糯,尽管行事最是雷厉风行的太后娘娘,在寿康宫时,也不忍教训她,反而惯得她只知吃喝玩乐。
如今,在这后宅里不见外人,祈花怜虽已十五又六,却还是一副小女孩儿的心性。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
青葵园里聚着几团未散的白雾,池里的锦鲤还没醒,祈花怜就起来梳洗了。
她穿了件粉莲色褥裙,裙摆绣着滚滚白荷,小小鹅蛋脸上浅施粉黛,樱唇不点而红,她又梳起一对双螺髻,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生怕哪里不妥帖,不过怎么看,都像个孩子。
嫁了人,该梳妇人髻的,可她还是完璧之身,嬷嬷们就没跟她说过这些。
穿好衣裳,祈花怜趿着软底绣鞋跑到小厨房,踮着脚指挥厨娘们开始忙活。
“多放些糖,多放些糖。”
“好嘞。”
后厨的婆子得了吩咐,将祈花怜亲手挑拣的樱桃揉进糯米粉里,蒸出两屉甜糯的糕团,还熬了一壶香喷喷的鱼丸羹。
祈花怜提着食盒,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穿过游廊,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廊上金灿灿的。
路过假山时,听见几个侍卫低声议论,说昨夜禁军在宫门外守了通宵,朝堂上的风波怕是还没平。
她脚步也慢了几分。
这政变不是一件小事,牵连了许多人,皇甫司玉奉旨彻查涉案官员,一时间,东昌侯府外,排起了长队,尽是求情行贿之人。
就连正殿阶前也候满了官员,甚至有些拖家带口的来求情,只为能跟皇甫氏攀上一点关系。
祈花怜没见过这阵仗,还没走到殿前,腿脚就酥软了,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见缝插针,往那呆呆一站。
日上三竿,太阳晒得她头晕乎乎的。
忽然,一穿着红衫的贵女,二十来岁,轻轻碰了下祈花怜,凌厉打量她:“你主子是谁?带这点东西来,首辅大人不会见你的。”
红衫贵女身后还站着她穿着官袍的父亲母亲与长兄,马车旁摞了一幢紫漆宝箱。
这好心提醒中携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祈花怜一时半刻有些听不懂,她抱紧食盒,小手试了试温,生怕糕点凉了。
“大人说,准我来找他的。”
红衫贵女冷笑两声,正要挖苦她,殿上传来通告声。
“首辅大人到。”
皇甫司玉刚回来,他缓步走到殿门中央,一身朱红官袍还未更换,乌纱帽高戴,显得整个人龙高虎猛,他侧身矗立金字匾额下,四周有众剑卫拱守,只叫人觉得遥不可及。
白玉阶前一众官员纷纷跪下行礼,此起彼伏山呼:“拜见首辅大人。”
祈花怜反应慢些,她从前没给皇甫司玉行过这种大礼的,只有在皇宫见皇帝时才会这般兴师动众。
当下,她赶紧将食盒放在一旁,学着众人慌张跪下,弱弱喊了声:“拜见首辅大人。”
少女稚嫩的嗓音尤为突兀。
皇甫司玉第一眼便瞧见那抹人群中的粉红,小小一团,露个圆圆的脑袋规矩跪着。
他示意剑卫。
剑卫眼色十分精明,领会到首辅意图,大步流星走下台阶,一把将祈花怜稳稳扶起。
随后拔刀,将祈花怜护在身后,一手挡开人流,给她开出一道宽路。
众官员们这才恍然大悟,眼前女子便是首辅大人的少妻,太后娘娘的亲侄女祈花怜。
红衫贵女的母亲深深剜了她女儿一眼,小声啐道:“你说你,在这侯府重地,多什么嘴。”
阶下的官员们大气不敢出,方才还满脸倨傲的红衫贵女,此刻脸白得像纸,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祈花怜被剑卫护着踏上白玉阶,皇甫司玉正垂眸看她。
“怜怜,你还真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皇甫司玉知道她要来找她似的。
的确,昨晚皇甫司玉用晚膳前来青葵园外走了一遭,在窗外听见祈花怜哭着说今天来找他,但祈花怜向来贪睡,难得早起,他今日刚下朝就去找了祈花怜,这时祈花怜已经往正殿去了,所以两人刚好错开。
祈花怜仰头,小声道:“大人,我做了樱桃糕,还有鱼丸羹,想着你好几天都没来看我……”
侍从端着食盒跟在身后,朱红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阶下的窃窃私语与目光尽数隔绝。
殿内檀香袅袅,案上奏折堆得如山似海,砚中墨汁微凉,皇甫司玉随手将官帽摘了递给小厮,转身时,眉宇间的冷冽褪去几分。
祈花怜被殿内的肃穆气氛慑得有些拘谨,小手攥着裙摆。
“大人趁热吃点吧。”
皇甫司玉嗯了一声,却没动食盒,伸手将她拉到软榻上坐着。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在此之前,祈花怜只知他像是一个纯粹的文官。
皇甫司玉温润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还是第一次来找我。”
“朱嬷嬷说,大人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我怕你累坏了,阿怜心疼大人。”
祈花怜杏眸中水光潋滟。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弹劾吏部侍郎私通叛党,人证已经押到府外了。”
皇甫司玉眉头骤然拧紧,周身的温和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逼迫性的威压。
他沉声道:“带进来。”
祈花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皇甫司玉走向案前,背影挺直如松,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她悄悄走到食盒旁,将樱桃糕一块块摆进碟子里,又小心翼翼盛了一碗鱼丸羹,搁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大人,那阿怜先退下了。”
她轻声说,生怕打扰他处理公务。
皇甫司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别走,等我忙完,带你去紫霞楼用晚膳。”
少女站在案边,粉裙曳地,眉眼间满是乖巧,像一株怯生生的桃花,绽放在这肃穆的朝堂风云里。
紫霞楼,是侯府外的地方,文人墨客喝酒的雅室。
“好。”
祈花怜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角落,托着腮看皇甫司玉批阅奏折,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看他抬手揉眉心时露出的倦色。
殿外的风吹动帘栊轻晃,祈花怜不自禁肖想起紫霞楼中有何等美食佳肴。
祈花怜忽然觉得,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夫君,和眼前这个威仪棣棣的首辅大人,其实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而堂前被审问的犯人心中则是另一片天地,他绞尽脑汁,费心尽血,匍匐皇甫司玉靴下磕得头破血流,只为能给自己多挣几天能活在世上的日子。
不过这种场面,在太后娘娘的寿康宫,祈花怜见过不少。
过了午时,祈花怜明显饿了,肚子咕咕叫,她捂着裙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声音。
又过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便顺着屏风蹲着绕到书架,再从书架绕到青玉案前,像只小鸭子。
皇甫司玉聚精会神批注着卷轴,突然瞧见一只手,从桌下悄咪咪伸出来,摸到碟子,迅速偷偷拿走一块樱桃糕。
他轻咳一声。
祈花怜吓得猛的起身,头撞向桌顶,疼得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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