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人群已经彻底拉开,松松散散地铺在陡峭且曲折的山道上。
白日里的豪情与喧嚣也没了,只偶尔从暗夜里传来几道沉重的喘息。
白玲儿与知禾已经快赶上第一梯队。
两人下午一直没有刻意争速度,体力反倒保存得不错。照这个进度走下去,后半程只要不出意外,天亮前登顶并不难。
又绕过一道山弯弯,知禾率先看见路旁一块风蚀斑驳的巨石碑。
“断云栈。”
白玲儿也抬眼望去。
前方山路骤然收窄,整条白石栈道贴着峭壁横伸出去,仅有三尺来宽。一侧是湿冷陡直的山壁,另一侧便是沉沉云崖。夜里根本望不见崖底,只能听见山风从下方一阵阵卷上来,吹得石栈下的几条小飞瀑水珠倒卷,直扑脸上来。
知禾走到入口,下意识往山壁那边贴了贴。
“这里修得也太窄了吧。”
白玲儿站在崖边往下瞄了一眼。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恐高吗?”
“是有一点点。”
“那别往下看了,我走前,你走后吧。”
知禾转头看她:“你不怕?”
“也怕。”
白玲儿嘴里说着,脚已经踏上了石栈。
知禾怔了一下,没忍住笑:“还以为你会说不怕。”
“怕又不耽误走。”
“……有道理。”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断云栈。
越往中间,崖下的风便越大。昨夜的雨水还未完全干透,白石表面湿滑发亮,知禾走得格外小心,几乎是扶着崖壁,一步步挪移。
白玲儿走在前面,并未嘲笑知禾胆子小,也不曾催她一分。
眼看石栈已经过半。
突然一下——
咔。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脚底传来。
白玲儿脚步骤然一停。
她低下头。
脚下那块原本完整的白石中央,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手指粗的黑线。
下一刻。
咔嚓一声闷响,黑线猛地向前窜出!
白玲儿面色大惊。
不对!
“小禾,快退!!”
她猛然回身提醒,可已经迟了。
第一道黑线才刚蔓开,脚下深处便接连传出数声沉闷碎响。
咔!
咔咔——!
咔咔咔——!
不是一块石头。
是整段石栈都在裂!
知禾见此,脸色瞬间白了大半,刚要往后退,脚下石板忽地向外一沉。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藏在承山石内部的暗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数丈长的白石栈道连同下方承山巨石一起向下坍塌。大片碎石轰然坠入云海,脚下原本坚实的栈面顷刻瓦碎。
知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
“玲儿!”
白玲儿猛地伸手去抓她,指尖擦过知禾的腕袖。
却还是差一步。
下一瞬,两人脚下同时一空,失重感顿时袭来。
山壁、碎石、翻飞的衣裙在视野中急速上升,崖下冰冷的狂风当即灌满耳窝。
两道人影随着崩落的石栈,一同坠入了漆黑云崖。
灵力被彻底禁绝,照雪自然也无法御空。
可身体失重的那一瞬,白玲儿已经拔剑出鞘。
铮——
雪白木剑迎风而鸣,圆满剑势瞬息间灌满剑身。白玲儿腰身一拧,反手将照雪狠狠扎向身侧山壁。
噗!
看似木质的剑锋却轻而易举地贯入岩层。下一刻,下坠的身体猛然扯直,照雪被她一路拖着向下,雪白剑刃在黑暗的崖壁上硬生生划出一道灰白长痕。
嚓嚓嚓——
大片碎石向外暴飞。
白玲儿五指死死扣住剑柄,手臂筋肉绷紧,下坠之势终于被一点点拖慢。
可还没等她松上一口气,一道人影已经从余光里急坠而过。
是知禾。
“小禾!”
白玲儿心头猛地一沉。
知禾显然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坠崖吓懵了。一个恐高的人骤然掉进看不见底的云崖,耳边全是风,脚下更没有半点着落。
她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平日会的那些体魄身法,此刻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只是睁着眼,看着星星在拉远,就这样一路死死往下掉。
白玲儿根本来不及多想。
她猛地抽出照雪,一脚蹬在山壁上,借力俯冲而下。
原本已经减缓的坠势再次暴增。
山风瞬间灌满衣裙。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两人的距离飞快拉近。
直到下坠近百米,白玲儿终于追至知禾身下。
她脚尖再蹬崖壁,整个人凌空翻转半圈,身子回正的同时,右臂从下方一把托住知禾腰背。
知禾只觉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刻,原本无处着力的身体已经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玲——”
她甚至还没喊完整,白玲儿左手已经反腕送剑。
“开!”
照雪再次贯入崖壁。
嚓——!
火星骤亮。
本该是木剑的照雪,竟与坚硬岩层剧烈摩擦,一路迸出刺目的金红火花。
白玲儿一手握剑,一手死死揽着知禾,带着两个人继续向下滑去。
五丈。
十丈。
二十丈……
刺耳的摩擦声在深崖间不断回荡。
直到又滑出去将近七十米,速度才终于一点点降了下来。
最后。
铮的一声,照雪彻底钉死在崖壁之中。
两个人也终于滑停。
白玲儿整条左臂瞬间被两人的重量扯得笔直,肩背筋肉狠狠一绷,牙关也跟着咬得死紧。
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漆黑云崖。
知禾直到这时才像突然活了过来,大口喘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几乎横挂在白玲儿怀里,一只手本能地攥着她胸前衣襟,耳边全是白玲儿急促的喘息。
“玲儿……”
“嗯?”
“谢谢你。”
白玲儿根本顾不上回答。
她现在一只手挂着崖壁,一只手还得托住知禾,再多说两个字都嫌浪费力气。
知禾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她脸色一变,立即低头看向下方。
“玲儿,你……放开我吧。”
白玲儿咬着牙:“说什么呢你?”
“两个人太重,你这样撑不了多久。”知禾急声道,“你先上去,我刚才好像看见下面有树,我可以——”
话未说完,白玲儿便暴喝了一声。
“这么黑,你看见个屁的树!”
“……”
知禾被骂得一愣。
白玲儿是真急了,一开口连气都喷到了她脸上来了:“另一只手!别在那儿乱摸,两只手扣紧,勾住我脖子!”
“啊?”
“抱紧我!”
“哦哦,好!”
知禾终于回过神,连忙把另一只手也绕过去,双臂紧紧扣住白玲儿脖颈。
两个人一下贴得更近。
知禾脸颊几乎压到了她颈侧,看见了一角的黑色莲瓣。
白玲儿刚刚经历一番急坠,体温很高,发间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知禾甚至能清楚听见她胸腔里那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的心跳。
砰。
砰。
砰。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自己的心跳也突然乱了几拍。
可这点异样才刚冒出来,知禾便看见白玲儿已经被勒得眉头直皱。
“松一点呀,姐妹!”
“哦!”
知禾赶紧松了半分。
白玲儿总算腾出右手,往她腰间一探。
“借你箫一用。”
知禾还没反应过来,腰间长箫已经被抽了出去。
她是音修,平日以箫为器。白玲儿却根本不会什么音道,握住长箫之后,只将自己的圆满剑势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刹那间,一支本该吹奏清音的长箫,硬是被她握出了三分剑锋之意。
“给我插进去。”
噗!
长箫被她一把钉进崖壁。
知禾眼睛都睁大了。
“我的箫……”
“回头赔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了第二个支点,两人的重量终于被左右双臂分开。
白玲儿长长喘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快被扯断的左肩重新属于自己。
“小禾。”
“嗯?”
“双手扣好。”
“好。”
“腿也夹紧。”
“……啊?!”
白玲儿转过脸:“不然你想掉下去?”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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