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淡金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暗青色。河水在他面前流着,流速均匀,像是在同一个位置持续循环。膝盖上那本册子摊开着,第一页那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我已经走完了。”他伸手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没有字,是一幅画——用铅笔画的一条河的流向,河道在画面中部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标注了一行小字:“这里的水比下游暖一些,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带上来的温度。”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写了一段话:“我试着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很长一段,想看看水是从哪里开始变暖的,但我走到一处石壁面前就过不去了。石壁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砌的。墙面上有水渗出来,水温比河水高。”
他翻到第四页。第四页的笔迹更轻,像是写得比较快。“我在那面石壁前面坐了一整天。水声跟我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它从墙面上渗过来,像是有东西在墙的另一侧持续地流动。我用石头敲过那面墙,声音是实的,但墙根处有一段湿润,像是水从底下渗过去的。”
第五页只有一句话:“我决定绕过去。”此后没有字了,但他翻到第六页时看到半页被撕掉了,只留下靠近装订线的一小条残根。他把册子合上,和那枚种子并排放在一起。他沿河岸往下游走了很久,直到太阳低垂,光线拉长,他才在岸边的一处开阔处停了下来。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刚才看到的几段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墙面上有水渗出来,水温比河水高。”水流从墙的另一侧渗过来,说明墙后面有持续流动的水体。她在找到那面墙之后决定绕过去,那面墙的位置应该就在他坐着的这段河岸附近的某个位置。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了很长一段,注意观察河岸两侧的地形变化。河岸在这一段变得更加陡峭,河面变窄,河岸上方的植被也开始稀疏。他在一处由大块岩石构成的河岸前停下来,看到岩壁上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岩面更深一些,像是被水长期浸过。他走近了看,那一片区域的边缘规整,像是人工修整过的。他在岩壁的根部摸了摸,摸到了一道横向的接缝,宽窄与一块砖的厚度差不多。他用刀尖沿着接缝刮掉表面的沉积物,露出了砖块的边缘。他沿着接缝的方向继续清理,逐渐清理出一面被苔藓和沉积物覆盖的砖墙的轮廓。砖墙的砌法与地下的墙一致,但墙面平整,没有开洞和缺口。他沿着砖墙的底部继续清理,在墙根与地面交接的位置发现了一段凹槽,是空的。
他蹲下来,伸手探进凹槽里,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物。他把它夹出来,是一块小型的金属片,表面有一层深色的氧化膜。他对着光看了一下,金属片的一面刻着一组数字,字体很小,但还能辨认:“1890。”他把金属片翻过来,另一面刻着一个符号。他用手指沿着符号的轮廓走了一遍,确认那就是弧形符号。他把金属片放进口袋,站起来,沿着砖墙走了一遍,发现墙面在接近地面处有一处不是整砖砌成的地方,像是用水泥修补过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更深,质地更密实。他用刀尖轻轻敲了一下那片修补区域,声音比周围的砖更薄。
他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那面砖墙挡住了去路,但墙根处的凹槽里有一块刻着1890年的金属片,而1890年正是册子上记载的转移工作的完成年份。他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那处有台阶的岩壁前,踩着台阶走回地面,沿着土路走回那座小镇。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点上,酒馆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推开门,老人还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他进来,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他放在柜台上的那块金属片上。
老人伸手拿起那块金属片,对着灯光翻看了一下,放回柜台上。“这是1890年那批标记牌。当时凡是被标记‘已转移’或‘已封存’的位置都嵌一块这种牌。你从哪拿到的?”陈默说:“下游的河岸边,被一面砖墙挡着的地方。”老人把金属片推回来。“那面墙是后来砌的。砌墙的目的不是挡人,是挡水。”陈默没有说话。老人继续说:“那段河岸下面有一条通道,在1890年之前是通的,后来水位变化,通道被淹了。你可能已经注意到墙面有水渗出来,温度与河水不同。”陈默点头。“那面砖墙堵住了一部分通道入口。”
老人把金属片又翻看了一遍,说:“如果你要进那段通道,你得在枯水期去。现在不是枯水期,进去之后水位可能会突然上涨。”陈默把金属片收好,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她当时在那段墙前面待了多久?”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每天去河边看看水位。她跟我说过,那面墙的水位变化很有规律,只要等几天,水位线总会降下来。后来有一天她没有回来。第二天我去找她,只看到她放在河岸边的一只空水壶和一本用布包好的册子。”陈默没有接话。他说:“那本册子还在吗?”老人指了指柜台下面的架子。
陈默蹲下来,看到架子上放着一只折叠好的油布包。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封面泛黄,比他口袋里那本更旧。他翻到第一页,字迹与前面几封一致,但更急,像是写的时候没有停顿过。“第三天水退了一部分,露出的通道宽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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