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前一夜,长安落了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明时分便只剩檐角滴滴答答的残响。暑气被雨水压下去半日,到了午后却又蒸腾起来,整座长安城像一口笼在蒸汽里的甑,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月令》说大暑有三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楚明允坐在马车里,撩着帘子看街边积了薄水的青石板被日头一晒腾起细雾,心想这第二候倒是来得真真切切。
杜越被潮湿的空气闷得慌,幽怨地看了楚明允一眼:"姓楚的,你把帘子拉起来点。"
"不行,我这有雨,世誉衣服会湿的。你跟秦昭坐一辆去。"楚明允头也不回,"他自己赶车,你在旁边坐着正好给他扇扇子。"
杜越的脸腾地红了:"谁、谁要给他扇扇子!"
行车也还算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外传来秦昭平淡的声音:"到了。”
掀帘一看,慈恩寺的山门已在眼前。竹影从院墙内探出来,苍翠欲滴,隔着一道墙都能觉出那股沁人的凉意。杜越第一个跳下车,深深吸了口气,表示总算活过来了。
楚明允最后一个下来,顺手替苏世誉掀了帘子。苏世誉今日换了件浅青的薄衫,发间一支白玉簪。楚明允的目光在那支簪上停了一瞬,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凑过去,极快地伸手替苏世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对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肌肤。
苏世誉微微一僵,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有人在。
楚明允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笑得无辜:"衣领翘了。"
"……我自己会理。"
"我手快。"
苏世誉懒得与他争辩,别开脸往寺内走,耳尖那抹红却让楚明允看了个满怀。杜越已经扑上去挽住了苏世誉的胳膊,叽叽喳喳问河灯的事。穆拉和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仰头看苏世誉发间的玉簪,眼睛一亮:"安伊诺!这支簪子好漂亮!"她回头冲楚明允挤了挤眼,"漂亮哥哥送的对不对?"
苏世誉没接话,只淡淡道:"进来吧,池边的凉茶快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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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后院的竹林果然清凉。竹梢密密地遮了大半天光,只漏下一些细碎的光斑,在青石小径上跳跃。风过时满耳沙沙,将暑气滤了个干净。竹林尽头有一方不大的水池,水面浮着几片睡莲,池边摆了几盏素白的河灯,灯芯里搁着小小的蜡烛。
杜越在池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河灯端详:"表哥,这灯上能写字么?"
"可以。"苏世誉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又递过一小碟墨,"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放灯时许愿,水流会将愿望带向远方。"
"那我要写——"杜越接过笔,想了半天,趴在池边的石板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穆拉和凑过去看,被他用胳膊肘挡开:"不许偷看!看了就不灵了!"
"小气!"穆拉和哼了一声,自己去拿另一盏灯,想了想,用楼兰文写了几行弯弯曲曲的字。
楚明允走到苏世誉身边,见他正倚着一竿青竹,手里把玩着那支细笔,没有要写的意思。他凑过去,低声道:"世誉不写?"
苏世誉抬眼看他:"你呢?"
"我?"楚明允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的愿望都在这儿了,不用写。"他目光在苏世誉发间的红莲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世誉顺着他的目光意识到什么,别开脸,将细笔递到他手里:"那便帮我写。"
楚明允一愣,接过笔:"写什么?"
"随你。"
楚明允握着笔,忽然觉得这比让他写一卷奏章还难。他低头看着那盏素白的河灯,想了很久,终于落了笔——却只写了四个字。
苏世誉站在他身侧,垂眼看他写。竹影在纸面上晃动,楚明允的笔锋一贯地张狂,但此刻却意外地收敛。四个字写完,他搁下笔,若无其事地将河灯放进水中。放灯的瞬间,他的手指借着宽袖的遮掩,悄悄勾住了苏世誉垂在身侧的小指。
苏世誉指尖一颤,却没有抽开。
那勾连只有一瞬,楚明允便松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世誉垂在袖中的那根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要把那一瞬间的温度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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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那盏灯写完的时候,穆拉和已经绕着水池跑了三圈了。她蹲在池边,捧着自己的河灯左看右看,忽然抬头:"安伊诺,楼兰话写的愿望,水流能听懂么?"
苏世誉被这问题问得一顿,认真想了想,道:"水流不分言语。"
"那它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它不知道。"苏世誉语气平淡,"但你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就够了。"
穆拉和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忽然笑起来:"安伊诺说话真有意思。漂亮哥哥,你听得懂么?"
楚明允正蹲在池边拨弄水面上的睡莲叶子,闻言头也不抬:"听不懂。但他说什么我都觉得对。"
苏世誉:"……"
穆拉和"哇"了一声,冲杜越眨眼睛:"你看你看!漂亮哥哥是不是特别会说话!"
杜越正在认真给河灯上写"秦昭"两个字的最后一捺,被她一嚷手一抖,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杜越:“……”
穆拉和可没注意到这个,她将自己写好的灯推入水流,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杜越低头看了看那团墨渍,正纠结要不要重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将他手里的灯轻轻抽走。秦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垂眼看着那盏被洇了墨的灯,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替你放。"
杜越一愣:"可是我还——"
秦昭已经将那盏灯放进了水面。灯身晃了晃,顺着水流缓缓漂开。杜越望着那盏漂远的灯,忽然觉得那个洇开的墨团也没那么难看了——至少"秦昭"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他转头想说什么,秦昭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但杜越注意到,秦昭放灯的那只手上,指腹沾了一点墨汁,和他灯上的墨渍一模一样。杜越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药箱。
穆拉和蹲在池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凑到楚明允耳边压低声音:"漂亮哥哥,那个你师弟,是不是喜欢杜越啊?"
楚明允正用指尖点着水面逗睡莲底下的小鱼,闻言挑了下眉:"你才看出来?"
"我早就看出来啦!"穆拉和理直气壮,"我在楼兰见过——那些人看喜欢的小姑娘,就是那种眼神。"
"杜越不是小姑娘。"楚明允悠悠道。
"我知道!"穆拉和压着嗓子笑,"但眼神一样的!"
楚明允回头看了一眼秦昭的方向。他师弟正站在杜越身后半步的地方,目光落在杜越低头整理药箱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上,专注得像在盯一幅价值连城的画。楚明允收回目光,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他这师弟,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看杜越时是什么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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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河灯,日头已经偏西。寺里的僧人端来新煮的荷叶粥和几碟素点,众人便在竹林里的石桌上围坐吃饭。粥里搁了绿豆和莲子,清甜解暑,杜越喝了两碗还意犹未尽,被秦昭用一碟糖渍梅子堵住了嘴。
楚明允吃了几口粥,忽然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银铃,系着红绳,在暮色里晃出细碎的声响。他越过桌面,拉过苏世誉的手,将银铃系在他腕上。
苏世誉低头看着那枚在腕间轻轻晃动的银铃:"这是何意?"
"小暑那天你在杏干袋子里没翻到的。"楚明允笑得促狭,"我藏在荷包里忘了给你。今日补上——楼兰带来的小玩意儿,说是能避暑气。"
"避暑?"苏世誉晃了晃手腕,银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在竹林里分外悦耳。
"嗯,"楚明允一本正经,"穆拉和说的。对吧小和?"
穆拉和嘴里塞着一颗梅子,含糊道:"啊?哦对!避暑!铃铛响的时候——就有风——"
苏世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楚明允促狭的眉眼,哪还猜不出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在胡说。但他没摘,只是将手腕收回袖中,那枚银铃便贴着肌肤,每动一下都发出极轻的声响。
杜越在对面看得眼热,悄悄拉了拉秦昭的袖子:"你看姓楚的,送表哥铃铛……"他话没说完,秦昭已经放下粥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杜越手心。
是一枚用草茎编的小风铃,编得不算好,至少在手巧的人看来。杜越愣了:"这什么?"
"……方才在路边编的。"秦昭的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要就还我。"
杜越赶紧攥紧手心:"要!谁说我不要了!"他低头端详那只草铃,虽然编得别具一格,但草茎掐得紧实,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他把风铃小心翼翼收进药箱最里层,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穆拉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叼着勺子发出"啧啧"两声,小声感叹:"一个个都不好好吃饭。"
苏世誉腕间的银铃随着他端碗的动作又响了一声。楚明允冲他举了举粥碗,笑得眉眼弯弯。苏世誉面无表情地低头喝粥,但楚明允发现,他捧碗的那只手,手腕微微朝外偏了一点点——那样银铃便会露在袖口外,每动一下都响得清脆些。
竹林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暮色从竹梢的缝隙间漏下来,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蓝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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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到尾声,杜越开始打哈欠。他今日晒了大半日药材又跑了一下午,早就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碗里。秦昭不动声色地伸手,将勺子从他指间抽走,又将自己的肩膀往他那边递了递。
杜越迷迷糊糊地靠了上去,鼻尖蹭着秦昭的肩头,含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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