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君有疾否 · 闻雨听风 行云且住

3. 天贶—浴象纪

小说:

君有疾否 · 闻雨听风

作者:

行云且住

分类:

现代言情

大夏太尉府,天贶节。

六月初六的日头一早就毒辣起来,照得院中那几株芭蕉叶背泛了白。楚明允斜倚在廊下竹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捻着枚白玉棋子,他望着庭院中铺陈开的大片锦绣——苏世誉正指挥着小厮将一箱箱书卷搬到日头底下,白袍广袖,不疾不徐。

“苏大人,你这哪里是晒书,分明是晒人。”楚明允将棋子往棋盘上随意一丢,发出清脆一响,“书晒得再干,也不如你往这儿一站来得赏心悦目。”

苏世誉头也不回,声音温温和和:“楚大人若是闲得慌,不妨来搭把手。你太尉府的案牍,恐怕比我这御史台的卷宗还多几尺。”他侧过身,日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宽袖下隐约可见一截白纱中单的袖口,“《燕京岁时记》有云,‘京师于六月六日抖晾衣服书籍,谓可不生虫蠹。’楚大人若是不晒,小心那些折子里生了蠹虫,明日早朝咬你。”

“咬便咬了,”楚明允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反正咬的不是我。”

“那咬的是谁?”

“当然是苏大人——你那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不都写的是我么?”

两人正一来一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漂亮哥哥!”楚明允眉梢微挑,就见穆拉和跑过来——穆拉和今日穿了身石涅色的长裙,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跑起来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楚知卿,一袭青衫,挽着家常的随云髻,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切好的蜜瓜。

“你慢些跑。”楚知卿笑骂了一句,将碟子放在廊下石桌上,“世誉也歇歇,别理他——他就是闲得骨头痒。”

苏世誉微微一笑,在石凳上坐了。穆拉和眨了眨碧色的眼睛,随即喊了声“安伊诺”,从碟子里挑了块最甜的蜜瓜递到苏世誉手边。苏世誉接过咬了一口,楚明允在旁瞧得眉梢一挑:“小和,你这就不厚道了——”

“我哪有?”穆拉和歪着头,碧色眸子里盛满狡黠的光,“安伊诺就是很好很好啊!特别好!”

“安伊诺有全天下最好的温柔?”楚明允挑眉看她。

楚知卿“噗”地笑出声。楚明允正要再说,忽然闻见一缕熟悉的药香——果不其然,小径那头,杜越风风火火地跑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大捧晒蔫了的草药,满头是汗,嘴里嚷着:“表哥!你看我晒的这些薄荷,怎么一上午就蔫成这样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不紧不慢跟着一人——秦昭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只是手里替杜越拎着个药篓,看见楚明允微微颔首:“师哥。”

楚明允瞧着秦昭那副心甘情愿当苦力的模样,乐了:“师弟,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杜越欠你八百两银子。”

秦昭面无表情:“他欠我一千二百两。”

杜越立刻跳起来:“胡说八道!那明明是你自己要买的——那株灵芝是你非要给我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了,‘这灵芝好’。”

“我说好就是我要买了?那我说表哥好看你是不是也要把我表哥买了?”

苏世誉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一顿,茶汤险些晃出来。楚明允立刻接话,笑得意味深长:“你这话我爱听——世誉,听见没有,好多人惦记你呢。”

苏世誉放下茶盏,温温和和地看了他一眼:“楚大人若是再胡言论语,苏某可能要告辞了。”

楚明允立刻闭嘴,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杜越已经蹲在廊下开始整理那些被晒蔫的草药,一边理一边念念有词:“早知道该晒半日的……秦昭你怎么不提醒我!”

秦昭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将杜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我说了,你没听。”

“你什么时候说了?你就是张了张嘴——”

“张了嘴就是说了。”

杜越噎住,瞪了他半天,脸颊不知是晒的还是气的,红了一片。楚知卿在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拿手边竹盘扇了扇风:“阿越,你就别跟他争了——他那是心疼你晒了半日,又不好意思说,只能替你背药篓子。”

杜越愣了一瞬,扭头去看秦昭。秦昭依旧那张冰山脸,只是耳根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绯色,在日光下若有若无。杜越忽然就不闹了,低下头去继续理草药,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又不信。”

“你再说一遍我就信了。”

“……心疼你。”

杜越“唰”地抬头,瞪大了眼。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楚明允响亮地吹了声口哨,苏世誉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午膳是在太尉府东花厅用的。六月初六照例要吃面,楚知卿亲自下厨做了槐花冷淘,浇了芥末醋汁,切了细如发丝的黄瓜丝。杜越吃得满头是汗,一面“嘶哈”一面夹面,秦昭便不动声色将自己那碗没放芥末的推到他跟前。杜越一愣,秦昭已经端起他那碗呛得人流泪的面,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

“……你不觉得辣?”

“不辣。”

杜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声音小小的:“……傻子。”

楚明允在旁看得啧啧称奇,转头对苏世誉道:“世誉,你说我这师弟是不是开窍了?”

苏世誉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面条,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润:“楚大人觉得呢?”

“我觉得——你碗里那块蜜瓜是我的。”

“方才在廊下,是谁自己说不吃了的?”

“我收回。”

苏世誉轻轻一笑,从自己碟中拈起那块蜜瓜,递到楚明允唇边。楚明允怔了一瞬——这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他几乎忘了苏世誉还在看着他笑。他张嘴咬住蜜瓜,甜意在舌尖化开,苏世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他下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

楚知卿端了盘切好的凉糕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只将凉糕往桌上一放:“明允,你要不要我给你们腾个地方?”

“不用,”楚明允叼着蜜瓜,含糊不清地答,“阿姐你坐,我正跟世誉商量下午的事呢。”

“下午什么事?”

楚明允将蜜瓜咽下去,眼底浮起一抹兴味的光:“皇室浴象,若是不去看,岂不是辜负了好时节?”

《帝京景物略》有云:“六月六日,晒銮驾,民间亦晒其衣物。”而大夏承前朝旧制,每逢天贶节,皇城宣武门外玉河便有一场盛事——太仆寺所豢仪仗大象,于此日驱出城壕,沐于河中。京中士庶云集两岸,“观时两岸各万众,面首如鳞次贝编焉”。

楚明允早已令人在玉河畔揽月楼定了临水的雅间。一行人午后出府,马车行至宣武门,便听得锣鼓喧天,人声如沸。掀帘一看,只见沿街人潮如涌,挤得水泄不通,孩童骑在大人肩头,姑娘们隔帘指指点点。锦衣卫官旗开道,二十四头巨象自宣武门鱼贯而出,象奴赤膊持叉,每象一人,骑在象颈,执竹刷与铁钩,口中“呵呵”驱赶。

“这么多大象!”穆拉和一把抓住楚明允的衣袖,碧色眼睛瞪得溜圆,“漂亮哥哥!它们好大!”

“那是,皇家仪仗,个头小了怎么撑场面。”楚明允将穆拉和往人少的地方拉了拉,又不动声色地朝苏世誉那边靠了半步,广袖底下手指悄悄勾住对方的袖缘。苏世誉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开,只当作没发觉。

揽月楼的雅间正对玉河,推开雕花木窗,整条河尽收眼底。楼下已是人山人海,两岸挤得水泄不通,楼上雅间也坐满了绫罗绸缎的官宦人家。杜越趴在窗沿探头探脑,一面看一面惊呼:“表哥你看那头——它用鼻子喷水了!喷了好高!”

苏世誉负手立在窗前,日光将他侧脸勾勒得温润如玉,闻言微微颔首:“象性喜水,遇河则戏,不足为奇。”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楚明允,“楚大人今日兴致这般高,倒是不像你平素作风。”

“我平素什么作风?”

“无事不登三宝殿。”

楚明允笑了,那笑意在眼尾漾开来,像揉碎了半池春水:“世誉,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我今日是真心实意陪你过节。”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再说了,若不是你在这儿,我来做什么?看大象洗澡,哪儿比得上看苏大人好看。”

苏世誉耳尖微微一热,面上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神色,只拿眼尾扫了他一下:“楚大人再胡言乱语,我便回去了。”

“别别别——”楚明允立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势将苏世誉揽入怀中,“我不说了,你看——那头象要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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