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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赌生

小说:

花间境

作者:

梦长道远

分类:

古典言情

白骨伞落地时,陈瑶瑶已经有了经验——双手护住发财,膝盖微屈,等那股失重感过去。

但这次落地,平稳得不像话。

没有颠簸,没有卡顿,甚至没有那种穿境时特有的“溺水感”。像是从一张床翻到另一张床,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陈瑶瑶睁开眼,愣了愣:“这就……到了?”

云河收伞,眉头微蹙。

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东嗅嗅西嗅嗅,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喷嚏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没人应。

太安静了。

陈瑶瑶环顾四周。这是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市,两旁有店铺有摊位,酒旗招展,招牌林立——但所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所有的摊位都空空荡荡。蒸笼还冒着热气,茶壶还搁在炉上,但人没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把一整条街的人都变没了。

“人呢?”陈瑶瑶嘀咕。

发财从她怀里跳下来,小短腿颠颠地跑到一个摊位前,对着摊子底下一阵猛嗅。那尾巴摇得飞快,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陈瑶瑶跟过去,蹲下往里看——

一双眼睛,正和她对视。

那眼睛的主人是个卖糖人的老头,缩在摊子底下,浑身哆嗦,见陈瑶瑶看他,拼命摆手,嘴唇翕动,不出声地喊:走!快走!

陈瑶瑶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买定离手——!”

“开了开了——!”

“我赌他撑不过三息——!”

“三息?我赌他一息就跪!”

欢呼声、口哨声、铜钱碰撞声,从街角那边传来,热浪一样扑过来。

陈瑶瑶站起身,循声望去。

街角拐过去,是一处开阔地。那里黑压压围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踮着脚伸着脖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

人群中央,有人在喊:

“来来来,新开一局!赌他这次能撑多久!一赔十!一赔十啊!”

陈瑶瑶和云河对视一眼。

发财已经颠颠地跑过去了。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圈里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从陈瑶瑶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黑乎乎的头顶和后脑勺上两根翘起来的呆毛。

另一个是青年,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此刻正气凛然地站在少年身边,怒视着对面的人,那眼神能喷出火来。

对面的人,是个中年男子。

瘦,非常瘦。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贼亮,骨碌碌转着,一看就满肚子坏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偏要装出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一把破扇子。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愿赌服输。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拿毛笔蘸着锅底灰描的。

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那正气青年,开口说话,声音油滑得像抹了猪油:

“这位壮士,你说你要救这孩子?行啊。咱们赌一局。你赢了,人你带走。你输了——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

正气青年正是公孙潜龙。

陈瑶瑶在人群外踮脚看见他,愣了一下:“他怎么在这儿?”

云河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那瘦男子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公孙潜龙昂首挺胸,声如洪钟:“赌什么?”

瘦男子扇子一合,指着地上的少年:“就赌他。赌他会不会跟你走。”

公孙潜龙皱眉:“这算什么赌?他分明是被你胁迫的!我救他,他当然愿意跟我走!”

瘦男子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欠揍,像是看见一只小绵羊自己走进了狼窝。

他低头对少年说:“徒弟,抬起头,告诉这位壮士——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

一张满是灰尘的脸,眼睛倒是挺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泡在清水里。他看着公孙潜龙,又看看瘦男子,小声说:“我叫……我叫跟屁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跟屁虫!哈哈哈!”

“这名字绝了!”

“师父叫老赌鬼,徒弟叫跟屁虫,绝配!”

公孙潜龙一脸错愕:“你……你叫跟屁虫?”

少年点点头,眼神无辜,那两根呆毛跟着晃了晃。

瘦男子——老赌鬼——摇着破扇子:“这孩子是我捡的,从小跟着我,没大名。我叫他什么他就应什么。怎么,壮士觉得这名字不好?那咱们可以赌一局,赌他改不改名。”

公孙潜龙被他绕晕了:“我不是来赌的!我是来救人的!”

老赌鬼眨眨眼:“救人?救什么人?我这徒弟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滋润。你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跟你走?”

公孙潜龙看向少年,眼神里带着悲悯和期待:“你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看着他,又看看老赌鬼,小声问:“师父,我该怎么说?”

老赌鬼笑眯眯地:“实话实说。”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对公孙潜龙说:“我不走。”

公孙潜龙愣住了。

人群又爆发出哄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人家不走!”

“这位壮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人家师徒情深,你凑什么热闹!”

公孙潜龙脸涨得通红,指着老赌鬼:“你……你肯定威胁他了!你用什么威胁他?不给饭吃?打他?”

老赌鬼摊手:“壮士,你可以搜。我身上一粒米都没有,拿什么威胁?至于打——徒弟,我打过你吗?”

少年摇头:“没有。”

老赌鬼:“骂过你吗?”

少年摇头:“也没有。”

老赌鬼:“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跟着师父,每天都很有意思。”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声更大了,笑得有人直揉肚子。

“有意思!哈哈哈!”

“这孩子怕不是傻的吧!”

“跟着这老赌鬼能有什么意思?天天被人追着打?”

公孙潜龙气得发抖,指着老赌鬼:“你……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赌鬼摇着扇子,悠悠地说:“壮士,你别激动。要不这样,咱们赌一局。你赢了,我让我徒弟好好考虑考虑。你输了,你转身走人,别耽误我们师徒做生意。如何?”

公孙潜龙咬牙:“赌什么?”

老赌鬼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看见那个卖包子的没有?你去买两个包子回来。我赌你买不到。”

公孙潜龙冷笑:“买包子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去!”

他大步走向包子摊。

摊主是个胖大婶,正在蒸包子,热气腾腾,肉香四溢。见公孙潜龙走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哐当”一声,把蒸笼盖上了。

公孙潜龙:“老板,来两个包子。”

胖大婶不说话,盯着他看。

公孙潜龙掏出铜钱:“我有钱。”

胖大婶还是不说话,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公孙潜龙急了:“我买包子!给钱!两个包子!”

胖大婶忽然开口:“你赌不赌?”

公孙潜龙一愣:“什么?”

胖大婶指着旁边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本摊包子,只卖赌客。不赌者,恕不接待。

公孙潜龙傻了。

身后传来老赌鬼悠悠的声音:“壮士,忘了告诉你,咱们这境叫赌境。在这里,什么事都可以拿来赌,什么都可以当赌注。你不赌,连包子都买不着。”

公孙潜龙回头,怒视着他。

老赌鬼笑眯眯地:“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赌一局?就赌你能不能买到包子?”

公孙潜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好。我跟你赌。”

老赌鬼眼睛更亮了:“有魄力!来来来,咱们开个盘。我赌你买不到。你赌什么?”

公孙潜龙:“我赌我能买到。”

老赌鬼摇头:“不不不,你不能赌这个。你赌的是‘你能买到’,我赌的是‘你买不到’,这赌局不成立——因为我赌的就是你不会赌。”

公孙潜龙被他绕晕了:“你什么意思?”

老赌鬼耐心解释,像在教一个笨学生:“你看啊,你要买包子,就得先赌。但你跟我赌的是‘你能不能买到包子’,这个赌局本身就需要你先赌才能成立。可你现在还没赌呢,所以这个赌局不存在。你要让赌局存在,就得先跟我赌另一件事——比如,赌你会不会跟我赌。”

公孙潜龙彻底懵了。

人群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哈哈哈!老赌鬼又开始了!”

“这套路我见过!新人必中!”

“壮士,你别听他绕,他把你绕晕了就该下注了!”

老赌鬼摇着扇子,一脸无辜:“我可没绕他,我说的是实话。咱们这境里,规矩就是这样——任何一件事,只要有人赌,就成了赌局。你现在站在这儿,就已经是赌局的一部分了。你信不信,那边已经有人开赌了?”

公孙潜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人群里果然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破碗,正在吆喝:“来来来,新开一局!赌这位壮士会不会被绕晕!一赔三!一赔三!”

公孙潜龙:“……”

陈瑶瑶在人群外看得目瞪口呆。

她扯了扯云河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这是什么地方?”

云河:“赌境。以赌为生的境。在这里,任何事情都可以拿来赌,任何东西都可以当赌注。一块石头、一句话、一个眼神——只要有人愿意赌,就是赌局。”

陈瑶瑶:“那……那不赌不行吗?”

云河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一个大婶听见了,热心解释:“小姑娘,不赌也行。但你不赌,就什么都干不了。买不了东西,吃不了饭,住不了店。就连走路,都得跟人赌‘你会不会踩到那条缝’——你不赌,就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陈瑶瑶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有条缝。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大婶笑了:“你看,你已经赌了。你赌的是‘踩到缝会倒霉’。虽然你没说出来,但你心里赌了。”

陈瑶瑶:“……”

这地方,太可怕了。

人群中央,公孙潜龙终于从绕口令般的赌局里挣扎出来,涨红着脸大喊:“够了!我不跟你绕!我就问你,你到底放不放人?”

老赌鬼叹了口气,摇着扇子:“壮士,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不是我放不放人的问题,是这孩子自己不愿意走。要不你问问他?”

公孙潜龙看向少年:“你为什么不走?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没对我做什么。他对我很好。”

公孙潜龙:“很好?他让你跪在这儿,让人围观,这叫很好?”

少年:“这是工作。我们每天都要工作。师父负责赌,我负责跪。等师父赢了,我们就去买吃的。”

公孙潜龙:“那要是输了呢?”

少年眨眨眼:“输了就跑啊。师父跑得可快了。”

人群又笑了。

公孙潜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就这么跟着他?他拿你当赌注,你就不怕哪天他真的把你输出去?”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输出去是什么意思?”

公孙潜龙:“就是他把你输给别人,你就得跟别人走了!”

少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是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懂了太多:“不会的。师父每次都会把我赢回来。”

公孙潜龙愣住了。

老赌鬼在旁边悠悠地说:“壮士,你可能不信,但这孩子说的是真的。我赌过他不下八百回,每回都赢回来了。”

公孙潜龙:“那你为什么还要拿他赌?”

老赌鬼摊手:“因为我只会赌啊。不赌,我们吃什么?住什么?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少年,语气忽然软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闪而过,“这孩子跟着我,也没饿着冻着。他自己乐意,你管得着吗?”

公孙潜龙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看着他那两根翘起来的呆毛在风里一晃一晃,忽然觉得自己的“正义感”无处安放。

他想救的人,根本不想被救。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等等!”

陈瑶瑶抱着发财挤进人群。

公孙潜龙看见她,眼睛一亮:“瑶瑶?云河前辈也在?”

云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赌鬼看见陈瑶瑶怀里的发财,眼睛眯了眯,那双贼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哟,这狗挺肥啊。”

发财立刻竖起耳朵,警惕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往陈瑶瑶怀里缩了缩。

陈瑶瑶护住发财,转向少年:“你真的愿意跟着他?”

少年看着她,又看看发财,眼睛亮了:“这狗真好看。”

发财往陈瑶瑶怀里又缩了缩。

陈瑶瑶耐心地问:“我问你,你真的愿意跟着他?他不打你,不骂你,但他拿你当赌注,让你跪在这儿被人围观——你真的愿意?”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姐姐,你不知道。我以前是没人要的。在街上流浪,饿得吃土。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他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给我起了名字。”

陈瑶瑶:“他叫你跟屁虫。”

少年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亮:“对啊,跟屁虫。以前没人给我起名字,他们都叫我‘那个小乞丐’。跟屁虫比那个好听多了。”

陈瑶瑶心里一酸。

少年继续说:“师父是喜欢赌。但他每次都把我赢回来了。有一次他输了,把我押给一个赌坊老板,他跪在人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拿自己当赌注,最后把我换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是说一个秘密:“那三天,我躲在赌坊里,天天哭。后来师父来接我,我看见他膝盖都跪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问我饿不饿,带我去吃面。”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水:“那碗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陈瑶瑶沉默了。

她看向老赌鬼。

老赌鬼摇着扇子,眼神飘向别处,但嘴角微微抿着,腮帮子绷紧了,没有说话。

公孙潜龙也沉默了。

云河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想救他?”

公孙潜龙点头。

云河:“现在呢?”

公孙潜龙看着少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两根呆毛,良久,苦笑一声:“我不知道。”

老赌鬼忽然开口:“壮士,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也会办坏事。这孩子跟着我,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拿你那套‘正义’往他身上套。”

他顿了顿,摇着扇子,又恢复了那副油滑模样:“当然,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可以赌一局。赌他三年后会不会后悔。不过那得等三年,你等得起吗?”

公孙潜龙深吸一口气,忽然说:“好。我跟你赌。”

老赌鬼一愣:“赌什么?”

公孙潜龙指着少年:“就赌他。赌他三年后,还会不会叫你师父。”

老赌鬼眯起眼睛:“有意思。赌注呢?”

公孙潜龙想了想,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贴身带了十年。够不够?”

人群哗然。

那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如脂,一看就值不少钱。

老赌鬼眼睛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但很快又暗下去,像是那肉有毒。他叹了口气,摇头:“壮士,你这赌注太大,我接不起。”

公孙潜龙皱眉:“为什么?”

老赌鬼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像有东西能跟你对赌的吗?”

公孙潜龙看向少年。

老赌鬼摇头:“他不算。他是人,不是东西。”

少年在旁边小声说:“师父,我可以的。”

老赌鬼瞪他一眼:“闭嘴。你是人,不是赌注。”

少年瘪瘪嘴,不说话了,那两根呆毛也耷拉下来。

公孙潜龙看着这对师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瑶瑶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们平时怎么赌?”

老赌鬼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说:“小姑娘想学?简单。随便找件事,下注就行。比如——我赌你接下来会眨眼睛。”

陈瑶瑶眨了眨眼睛。

老赌鬼一拍大腿:“你眨了!你输了!欠我一文钱!”

陈瑶瑶:“……”

发财在她怀里“汪”了一声。

老赌鬼眼睛一亮:“这狗会叫!我赌它三息之内还会叫!”

发财立刻闭嘴,警惕地看着他,耳朵竖得直直的。

三息过去,发财没叫。

老赌鬼懊恼地一拍大腿:“输了输了!欠你一文钱!”

陈瑶瑶被他这套操作弄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说我欠你一文,现在你欠我一文——那我们扯平了?”

老赌鬼笑眯眯地:“对啊,扯平了。你看,赌就是这么回事。赢了开心,输了也不亏。大家图个乐子嘛。”

陈瑶瑶看着他那双贼亮的眼睛,看着那眼睛深处藏着的一点什么,忽然有点理解少年为什么愿意跟着他了。

这人虽然满肚子坏水,但至少……不坏。

入夜。

陈瑶瑶他们在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这客栈也怪,住店要先赌——赌今晚会不会下雨。陈瑶瑶赌“不会”,云河赌“会”,结果半夜真下雨了。

陈瑶瑶输了一文钱,给云河的时候还在嘀咕:“你怎么知道会下雨?”

云河:“闻出来的。”

发财在旁边附和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像是在说“就是就是”。

陈瑶瑶:“……”

第二天一早,她们去找公孙潜龙。

公孙潜龙住隔壁,推开门的时候,一脸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熬了一夜。

陈瑶瑶:“你怎么了?没睡好?”

公孙潜龙苦笑:“我昨晚想了一夜,还是想不通。”

陈瑶瑶:“想不通什么?”

公孙潜龙:“那个孩子。他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为什么要跟着那么个人?”

陈瑶瑶想了想,把发财抱起来:“你觉得发财过得好吗?”

公孙潜龙一愣:“当然好。你天天抱着,云河前辈宠着,顿顿有吃的。”

陈瑶瑶:“那如果有人来说,要带发财去过‘更好’的生活——住更大的房子,吃更好的肉,但不能再跟着云河,你觉得发财会去吗?”

公孙潜龙愣住了。

发财适时地往陈瑶瑶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表示“我不去”。

陈瑶瑶看着他:“那个孩子也是一样。他跟着老赌鬼,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更好’,而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最好’的。”

公孙潜龙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喧哗声。

他们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又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老赌鬼正带着少年开新一局。

老赌鬼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穿得人模狗样的,摇着那把破扇子,正在吆喝:“来来来,新开一局!赌我这徒弟今天会不会笑!一赔五!一赔五!”

少年跪在地上,面无表情,那两根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

有人下注:“我赌他会笑!”

有人下注:“我赌他不会!”

老赌鬼笑眯眯地:“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少年忽然打了个哈欠。

人群哄笑。

老赌鬼一拍大腿:“他打哈欠了!算不算笑?”

人群吵成一团,有的说算,有的说不算,最后老赌鬼一拍板:“算半笑!通杀!今天所有人的赌注都归我!”

人群哀嚎一片,但也有人笑骂着掏钱。

少年接过那些铜钱,捧到老赌鬼面前,小声说:“师父,够吃面了。”

老赌鬼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地:“走,吃面去。”

师徒俩穿过人群,往街角的面摊走去。少年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那两根呆毛一颠一颠。老赌鬼在后头跟着,一瘸一拐的——陈瑶瑶这才注意到,他走路确实不太稳当,左腿有点跛,像是膝盖受过伤。

她忽然想起少年说的那句话:“师父膝盖都跪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原来是真的。

公孙潜龙也看见了,沉默了很久。

陈瑶瑶轻声问:“你还想救他吗?”

公孙潜龙苦笑:“我不知道。”

云河忽然开口:“你不用救他。他已经得救了。”

两人看向她。

云河看着窗外那对师徒的背影,目光淡淡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对有些人来说,被需要,就是得救。”

陈瑶瑶想起少年说的那句“以前没人给我起名字”,想起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懂了。

对那个孩子来说,老赌鬼需要的,不是一个“赌注”,而是一个“跟屁虫”。

一个会等他、会找他、会带面回来给他吃的跟屁虫。

这就是他的家。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早上,陈瑶瑶刚起床,就听见外面吵翻了天。那声音不像前两天的嬉笑怒骂,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破了。

她推门出去,只见街上围满了人,比前两天多出好几倍,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人群中央,老赌鬼被按在地上,几个人踩着他的背,正在往他身上吐口水。

“骗子!”

“打死这个骗子!”

“他根本不会赌!他靠的是耍赖!”

陈瑶瑶心头一跳,抱起发财就往下跑。

挤进人群,她看见老赌鬼趴在地上,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那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被撕烂了,破扇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剩一根扇骨还捏在手里。

几个人围着他,一边踢一边骂,每踢一脚就骂一句。

“你骗了我们多少年?啊?”

“每次都说‘愿赌服输’,结果你自己从来不守规矩!”

“今天我们就要让你知道,骗人的下场!”

老赌鬼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在抖。

陈瑶瑶四处张望,没看见那个少年。

她抓住旁边一个大婶:“他徒弟呢?”

大婶“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陈瑶瑶手上:“那个小骗子?跑了!他师父被揭穿了,他还留着干嘛?”

陈瑶瑶心里一沉。

人群里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怎么办?”

“打死活该!”

“就是!这种人打死也不冤!”

老赌鬼忽然动了动,从地上爬起来,跪着,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各位大爷,我错了,我认输,我认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求你们放过我,我马上滚,再也不出现在这儿。”

人群里有人笑了:“哟,老赌鬼还会求饶?”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遇到硬骨头就跪,老规矩了。”

“呸!贱骨头!”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老赌鬼抱着头,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团被人扔掉的破布。

陈瑶瑶实在看不下去,正要冲进去,忽然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公孙潜龙。

他脸色铁青,咬着牙说:“我去。”

他大步走进人群,一把推开那几个打人的人:“住手!”

那几个人回头看他:“你谁啊?”

公孙潜龙:“我是谁不重要。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够了。”

有人认出他来:“哟,这不是前几天那个要救人的壮士吗?怎么,今天改救他师父了?”

“壮士,你可别被他骗了。这人满嘴谎话,没一句真的。”

公孙潜龙看着趴在地上的老赌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骗人是他的事。但你们这样打人,也是错的。”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有人冷笑:“行,给你个面子。反正这老东西也废了。”

他们又踢了老赌鬼一脚,骂骂咧咧地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老赌鬼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公孙潜龙蹲下来,想扶他起来。

老赌鬼躲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了两步,靠在一面墙上。他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但还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多谢壮士。”他喘着气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欠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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