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妄想!”姜晟猛地转头,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是朕的女人,她的去留,只有朕能决定!”
“不,”云从南挣开侍卫的手,目光落在知渺身上,那目光里有痛惜,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能决定的,只有她自己。”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知渺看着姜晟,又看看云从南。
她想起这几个月的软禁,想起午膳里的红花,想起那个未曾见过阳光的孩子……
留在这座皇宫,她得到的只有欺骗与失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妾愚钝,不会讨好皇上,留在宫里,也只会惹皇上厌烦。”
姜晟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是你厌烦朕了吧。”
知渺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榻沿,慢慢跪下。素白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对着姜晟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西怀云明珠,愿随少主返回故土。还望皇上……成全。”
她不再叫自己“渺渺”,她是云明珠,西怀的公主。
姜晟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羽毛。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赢了西怀,赢了舒家,却好像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如你所愿。”
————
大徽的朝堂像被投入了一颗惊雷。芊妃便是西怀失踪多年的明珠公主——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宫廷内外。
早朝时,几位老臣颤巍巍地跪在丹墀下,叩请皇上三思,说西怀公主留在大徽始终是祸患,直到听闻云明珠即将随西怀少主返回故土,那些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朝堂上的风声也平息了些。
忘忧宫屋檐上的雪已融化了大半,正滴滴答答地流淌。
行李已收拾得差不多,小腹的隐痛早已淡去,可心口那道疤却像是活的,稍一触碰就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这几日知渺食量渐增,脸颊恢复了些血色,只是那双眼睛,总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娘娘。”
一声熟悉的呼唤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哽咽。
知渺抬眼,见梅香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青绿色的宫装洗得有些发白,鬓边的碎发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梅香走到榻前,“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娘娘!都是奴婢不好!没能护着您和孩子……”
知渺心中一痛,俯身扶起她,轻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了委屈。”
“奴婢没有受委屈!”梅香连忙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奴婢刚到浣衣局,就有人悄悄传话,说让她们不必为难我,平日里也只是让我晒晒衣裳、清点布料,重活累活都没沾过手。”
知渺微微一怔:“是慕容德妃?还是白贤妃?”
梅香轻叹一声:“娘娘,除了皇上,谁还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在浣衣局护着奴婢?皇上他……心里是有您的啊。您真的要回西怀吗?”
知渺看着她,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眼底却依旧是一片冰封的冷。
“心里有我?”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映出她苍白的脸,“姜晟那样的人,心里装着的只有江山权衡。他护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的人,留着你还有用罢了。”
这几日躺在榻上,她想了很多。
从初入长公主府的懵懂,到步步为营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再到失去孩子的绝望,最后是身世揭开的荒诞……
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梦总会醒,醒了就该看清现实。
“和他纠缠,太没意思了。”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梅香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知渺打断。
“你是想问,云从南就一定可信吗?”知渺抬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融雪,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藏在鞘中的剑,“他这些年的行踪,处处透着诡异。若说他一点私心都没有,我是不信的。”
她转过身,看着梅香,一字一句道:“我回西怀,一半是想和这里彻底诀别,另一半,是想以明珠公主的身份,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若他真想谋逆作乱,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那语气里的坚定,让梅香猛地一怔。
她这才明白,自家娘娘哪里是意气用事,分明是在悲伤里淬出了理智,早已有了更大的志向。
是啊,她从来就不是只知情爱缱绻的菟丝花,而此刻,却更多了几分让人敬畏的力量。
“娘娘!”梅香再次跪下,声音铿锵有力,“若有差遣,奴婢万死不辞!”
知渺扶起她,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我走后,你去慕容德妃那里伺候。”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她我的想法,让慕容将军多留意朝中发生的事以及姜晟的动作。”
梅香心里一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知渺的声音忽然顿住,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尾音微微发颤。
“霁儿……”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可那两个字刚出口,便带上了浓重的哽咽,“也要托慕容德妃和白贤妃……好好照看。”
话未说完,眼眶已烫得厉害。
她本想着,等腹中孩子生下来,就让他们作伴,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一起听太傅讲课。
可现在,孩子没了,她也要走了,连一句道别都不能跟霁儿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忍不住眼泪,更怕那霁儿追问“娘亲要去哪里”,她答不上来。
梅香猛地抬头,看见知渺纤长的睫毛颤得厉害,嘴唇紧紧抿着,显然是在拼命忍着,不让那泪水掉下来。
“娘娘……”梅香想劝慰,却发现任何话都显得苍白。
知渺闭上眼,将那即将滑落的泪珠硬生生逼了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故作镇定的清明:“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梅香用力点头,泪水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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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这日,天是沉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铅。忘忧宫的门被缓缓推开,吱呀一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知渺站在门内,一身西怀的朝服华光璀璨。
银线绣成的凤凰盘踞在玄色裙摆上,尾羽拖曳在地,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流动的光泽;肩头披了件月白色的狐裘,毛边蓬松地垂落,衬得她脖颈愈发纤长,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金步摇斜插在发间,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掩不住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寒。
她瘦了太多,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翠竹。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顿。
宫道两侧的桃树,不知何时竟已开满了花。粉白的花瓣堆云叠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了她的狐裘,落了她的发间。
知渺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飘落的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原来……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的春日也来得是这样早,她穿着一身素色纱裙,算准了姜晟会经过偏殿后院,故意脚下一崴,撞进了那个带着龙涎香的怀抱。
那时的姜晟,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锐气,低头看她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化为几分玩味。
“都怪这桃花开得这样好,勾了知渺姑娘去。”
她当时垂着长睫,掩去眼底的狡黠,故作柔弱:“若是嫌弃奴婢碍眼,奴婢这就回偏殿躺着,绝不再出来扰殿下清净便是。”
从那一日起,他们便像被无形的线缠在了一起。
她曾天真地以为,凭着她的几分小聪明,有朝一日能征服这位天之骄子的心,总能在这深宫里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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