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性格谨慎,他不常下定决心,但只要决定了一件事,便会竭尽全力为之付出。
他想要改变门阀独大的政局,也想要立心仪之人、有用之人为皇后,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平心而论,李治不愿与他撕破脸。
所以,如果能凭商量达成目的,他不愿对亲人露出狰狞的面孔。
永徽五年年底,李治做下决定,与武昭仪共同前往太尉府邸,拜访长孙无忌。
“陛下与昭仪前来寒舍,臣喜不自胜。”
皇帝后妃亲临府邸拜访,长孙无忌却不见任何惶恐与兴奋喜悦,他含笑拱手,淡定自得。
为了彰显自己的真诚,李治甚至特地稍稍躬身:“平日见舅舅都在朝堂,难得有空能和您在私下话话家常,还望舅舅不要厌烦外甥事多。”
唐宋时期,人在非正式场合常对母舅称呼“舅舅”,想正式一点,才会用上书面用语“舅父”。哪怕是皇室成员,在表示亲近时也会喊声舅舅,和皇嗣喊皇帝阿耶耶耶、喊母亲阿娘娘娘一个道理。
武慈低眉顺眼,也跟着李治的动作轻轻一福,口称太尉,向他问好。
看到武慈,长孙无忌本就虚伪的笑容更浅淡了些,他眉梢一扬,不轻不重道:“昭仪客气。”
二人与宫中侍婢被迎入太尉府邸,因正值晌午,长孙无忌顺道摆宴,宴请皇帝昭仪。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后,李治才笑着步入正题:“舅舅子女绕膝,嫡出子嗣个个有出息,实乃我李唐之福。不过,听说舅舅还有几个尚未入仕的儿子?”
长孙无忌颔首:“陛下消息灵通,臣确有三个不争气的庶出子,让您见笑了。”
“舅舅哪里的话。”李治握紧了桌下的手,“哪怕是庶出子,那也是舅舅的孩子,不如将他们召来看看?”
长孙似笑非笑:“好啊。既然陛下说了,你们还不去办?”
说着,他瞥一眼侍从。很快,三个儿子被带来,他们面色没有任何不安,淡定行礼。
李治温和叫起,先是问了几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做“考题”,待他们回答正确,马上佯作惊喜,要给他们三个授职朝散大夫。
长孙无忌不见惊喜,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携三子谢过,然后让儿子和无关人员退下。
“陛下此番前来,应该不会仅仅要给那三个不肖子授官吧?您不妨有话直说。”
李治与武慈对视,前者深吸一口气,转过视线:“舅舅,外甥今日前来是想问您:王氏自身不曾生育,因忌恨又对小公主下手,让外甥的女儿至今饱受病痛之苦,日日恐她夭折。您觉得王氏这样的女子,是否匹配国母之位?”
酒杯一晃,长孙无忌罕见地流露诧异。
问得这么直白,皇帝这是怎么了?王氏柳氏都是长孙一党,他是疯了才觉得王皇后该被废吧。
自己生不了孩子就抱别人的,小公主一事更是好解决,李治想要几个公主就生几个公主,武昭仪的女儿活不活死不死与他何干。
思忖几秒,长孙无忌在李治殷殷切切的目光中开口:“臣府上的驼蹄羹很不错,陛下和昭仪不如细细品尝?”
武慈眼底一冷,几乎是瞬间,她就把长孙无忌的死法想好了。
李治攥紧拳头,咬紧牙关,愣是维持着笑意:“舅舅,我在和您谈王氏,驼蹄羹什么时候都可以尝。”
长孙无忌依旧笑吟吟的:“若陛下不想吃驼蹄羹,尝尝鹅鸭炙如何?”
极致的怒火上涌,表现出来的只剩下淡定。李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语气平静:“舅舅一定要如此吗?”
“臣如何了?”长孙做出困惑模样,“陛下都说了,这是私下,要话家常,我们谈什么皇后呢?”
对方顾左右而言他,李治知道今日是得不到什么结果了。他闭了闭眼,忍耐心中郁结,顺着长孙无忌的话谈起别的。
武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她垂下眼睫,无声饮下清酒。
长孙无忌为老不尊狼子野心,合该流放,背负世上最恶毒的骂名而死。若有来日,她绝不放过这老贼。
长孙态度如此,攻破前朝的进程算是就此停滞了,后宫中,在王皇后对“鬼神之术真的对武昭仪有用”纠结时,李嘉朔慢慢长到了周岁。
孩子成长路上坎儿是数不尽的,去年春天的阴影如影随形,哪怕即将临盆,武慈依旧紧巴巴地盯着李嘉朔,怕她出各种各样可能的意外。
挺过婴儿遇上几乎必死的猝死症,从另一种层面来说就是“天命所归”,更何况李治的愧疚和宠爱毫不作伪,哪怕单从利益角度出发,武慈也绝不允许自己失去这位能够充分彰显自身“承天景命”的孩子。
李嘉朔倒没那么多想法,她单纯觉得上天看自己前世悲催,于是今生给了最好的家人,自己只需接受、然后在日常小事中回应爱意就好了。
“嘉朔看这里。”
身后传来含笑的呼喊和珍珠流苏晃动的声响,李嘉朔慢吞吞地转身,伸手去够李治手里的长簪,又按习惯喊了声耶耶。
“真棒。”李治笑意加深,他把做过软包处理的首饰送她手里,“再过一月嘉朔就满周岁了,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啊呜啊呜。”
智能手机加WiFi可以不,她好想刷短视频啊。李嘉朔不能失去短视频,就如同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稚子可爱,李治摸摸她侧脸:“好啊,那阿耶就给嘉朔想一个小字,再把封号定下,好不好?”
李嘉朔不清楚这两个东西有什么用,随口回他:“嚎呀。”
“公主真乃神童,她能听懂陛下的话呢。”乳母是在场除皇帝昭仪最高兴的人,“可见公主是极爱阿耶阿娘的。”
对情感需求高的李治发现自己听了这话会很舒服:“嘉朔向来孝顺。等到元月元日,耶耶会下旨,让所有和嘉朔同日出生的人都能领到粮食,好吗?”
李嘉朔哇了声,心想好大手笔。要知道,每三百多人里,就有一个和她同日出生的人。
“嚎呀嚎呀。”
反正皇帝是天底下最有钱最有粮的,分给百姓些才是人之常情,好事好事。赵晔可是说过,皇帝才是最大的封建地主。
武慈莞尔:“陛下盛爱,嘉朔看上去很喜欢。”
“昔日朕出生时,先帝便以赐粮庆贺;如今朕有了嘉朔,合该继承先帝仁政,为子祈福。”
父亲身为天可汗,亲手抚养自己长大,李治对他肯定是爱戴崇敬的。虽说阿耶过去曾质疑过自己、还留下了长孙等老臣权臣,但李治对他的情感始终是怀念深爱居多。
阿耶留下的家业要好好守住,阿耶盛时的为政之道,他也要认真学习践行。
再者,“赐粮”是李治继给长子取名“李弘”后的再次表态。过去自己出生时有赐粮恩赏,本质源于他是长孙皇后的儿子,是天子与皇后的幼子。
现在他与武慈的女儿,当然也要有这种殊荣。李治要让全天下知道,长孙皇后之于先帝,正如武昭仪之于今上。而他只有做得比父亲更好的道理。
咸池殿的侍女内侍无不欢欣,躬身口称“圣明”。
李治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嘴里和武慈说话:“慈儿,过几日启程谒昭陵,来回不过数日时间,便把嘉朔弘儿留在宫中吧。”说到这儿,他看了眼武慈的小腹,眼中担心:“只是,我怕你途中出事。”
孩子可以不带,但武慈必须跟着去。
武慈并无惧色或不安,她笑容温和,眼底自信坦然:“不会出事的。陛下与妾一路携手诸多不易,但我们不都走过来了吗?拜谒昭陵乃是大事,我当然要和您一起去。”
她的性格底色是坚毅自信,做才人的时候如此,做昭仪的时候亦是如此。
李嘉朔知道武慈的寿命很长,对这次昭陵之行并不担心,只是心疼母亲路上可能的不适。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直接在这场路程里多了个弟弟。
永徽五年十二月,武昭仪于谒昭陵途中急产,诞下李治第六子李贤。当然,在李治自己的评价体系里,这是第二子。
次年元月元日公主生辰,李治册封皇五子李弘为代王,皇六子李贤为潞王,皇三女李嘉朔为安定公主,同时恩赏与公主同日出生的百姓,为公主取字“元熙”——元月元日出生,余生光明兴盛。
帝女起一个寓意远大的名字不足为奇,但对比先帝时期给爱女的名字,“元熙”明显“大”得惊人。
“陛下竟如此给武慈脸面?”
几乎是刚进宫殿,萧淑妃便怒不可遏地拍案恨声,“历来就没有周岁得封号的公主,更何况还起了个元熙的字?也不想想武慈的女儿能不能压住!”
贴身侍女心惊胆战,细声相劝:“淑妃息怒,武昭仪膝下二子一女风头正盛,陛下只是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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