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儿越走越远。很快就淹没的雾蒙蒙中。虎子在蔡婆子怀里哭的稀里哗啦。
何渡一坐在驴车上蹲着,缩成很小一团,嘴里拿着个红薯在哒哒地啃。
赵恨牵着金宝,在喂着胡萝卜。他如今身量抽条,像一株春日里的青柳,瘦削而挺拔,站在晨雾里,寥寥几缕春风,勾出少年人单薄却舒展的轮廓。
聒噪的小女孩和聒噪的妖精越走越远。随着二人身影最终消失在雾气之中。
赵恨落在何渡一身上的目光就更重了一分。
消瘦的少年挪了几步,移到何渡一身侧。弯下腰,与何渡一齐平,用很低的声音问道:“她为什么走了?”
何渡一忙于鉴赏美食,斜眼瞥过去:“?什么不能走?”
赵恨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可以帮忙”
何渡一更加云里雾里:“啊?”
赵恨看了一眼虎子和蔡王婆婆。用气声吐出一句话:“取她们妖丹。”
说罢,他垂下眼睛,又露出极为恭顺的模样。声音沙哑,似鬼魅诱哄,“藏宝图已画好了,再帮忙取妖丹,您觉得如何。”
何渡一大为震撼:“不必如此。我不需要。”
“为什么。”赵恨眼中有一丝茫然闪过,强调,“她没给药钱。”
晕倒时,你喂她吃药,救了她。
不是么。
不是为了妖丹,为什么要在她父亲手下救下她,为什么赠予她可以定位的红绳,为什么夜雨的时候奔跑去寻她?
为什么让她躺在你怀里,轻声哄她?
为什么给她蜜饯?
“为什么?”何渡一似乎被问住了。她拧起秀气的眉头。“因为……因为……”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因为春风。”
意识到自己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故弄玄虚,何渡一一时乐个没完。
于是天光乍破,青山碧水,一时鲜明地在她身后泛起涟漪。
三月里软绵绵的、带着青草腥气的春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拂过何渡一长发,把几缕碎发撩起来,又轻轻放下。
她刚啃完红薯,索性把脸一仰,整个人似乎醉倒在风中。
“多好的春风。”她闭上眼睛,喃喃道,“春风,春暖,春日,春长,春山苍苍,春水漾漾。①”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赵恨身上,轻轻说了一句:
“莫在春风泪。”
赵恨匆忙偏了头去。
荒唐。
仙草药丹,权势人情,
如斯珍贵的东西,也可像春雨一般撒给大地么。
然后再随云团翩然而去。当真什么都不图。
春风无情,去而不还,又是谁不忍人儿泪呢。
有什么东西在赵恨心头骤然崩裂。
那道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片刻也撑不住了。
春回天暖,河冰消融。冰缝只裂了一条,就已经支撑不住河下涌动暗水,翻出一股股酸热。
虎子哭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了,用袖子把脸胡乱抹了一气,红着眼眶左右张望。他先是往何渡一那边蹭了半步,没好意思扑过去,又拐了个弯,蹭到赵恨跟前。
他平时其实有些怕赵恨的。
可小丽儿走了,他心里又悲又空。
少年人初尝离别之苦,总归是要找点什么靠一靠的。
他哼唧了一声,“小赵哥……你以后不会也要走吧?”
“你要是走了,我也再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虎子犹犹豫豫牵扯他的手,还没碰到,就又落下了。
“你在这里也挺欢喜的吧?”虎子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何老板脾气好,待人也好。大家都喜欢她。”
“你应该不会走吧?”他又说,“何老板这里总是缺个学徒,你是被她找来帮忙的。是不是?”
赵恨从来不喜欢说话,尤其不喜欢跟他说。
所以虎子也只当是自己自言自语
当虎子准备转开,在找一个新话题时。
赵恨忽然开口。
“嗯。”
复几日,赵恨给何渡一画了藏宝图,整个地图故意错得很离谱。如果何渡一有一丝留心,就能看到整个方位都是错的。
但是何渡一似乎连看都没有看,就放在了一边,说:“好的,很好,完全够了。”
又过了五天。何渡一没有再过问藏宝图一个字。
这五天对于赵恨来说过于煎熬。他在验证一件事,一件自己回避很久,不敢相信的事情。
他的心一日比一日忐忑难安。甚至在最后一天试探问道:“您看了那藏宝图没,可准备动作?”
何渡一随口胡说八道:“当然看了,我前晚已摸清了门路。那图画得很细致。”
然后照常进屋子里去睡午觉。
一时间,赵恨只觉得天地之间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自己耳朵发聋。
他强撑着洗完碗,回到西厢旁,浑身瘫躺在地上。
放任自己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不是想把它切成块卖出去。也不是想用他来换藏宝图。
她只是救了他,单纯的因为善心!
有一个人在竹林中,深夜把他挖了出来。给他喂药,替他疗伤,教他学医,给了他十余年来唯一一个落脚之处、容身之所。却不图任何回报。
她还给他做了长寿面,祝福他此生康健。
仿佛有什么尘封的机关轰然开启。所有细枝末节,历历如绘,奔来眼底。
赵恨不再压抑自己。
他甚至想起自己背后的伤口,那样狰狞可怕,她却不曾嫌弃,还替自己涂抹了药。
正午的阳光洒了进来,劈头盖脸。
有什么湿润的、黏腻的、涌动的雨珠,从眼眶泛出。
赵恨此刻才允许它落下,漫过河堤。
他允许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在他身上。
他允许自己闻到春天的花香,青草香。阳光晒过木桌微微发烫的味道。
迟来的、死里逃生的、获救的感受,此刻如浪涛般蔓延过来。
浸透他每一寸骨血,每一丝毛孔。
他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温软的洪泽里。
他甚至想要宽宥。
宽宥每一个大雪纷飞的凛冬,宽宥指上冻疮的刺骨,宽宥那一碗骗他入彀的米粉,宽宥那片沉埋他的竹林,宽宥覆在身上的厚土。
他就这样,在一脉暖流中沉沉睡去。
睡了此生最无忧无虑的一觉,直到日头西落。
……
何渡一上坟归来,推开院门,见西厢房门窗紧闭,便踱过去叩了叩门板。
“赵恨?”
里头窸窣了一会儿,门才开。赵恨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沉梦里拔出来,人还没完全醒透。
何渡一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棱角不再那么硌人。
赵恨垂下眼,声音有些涩:“我睡过头了。马上给您做。”
“不用。”何渡一手里的两个包袱晃了晃,油纸封口渗出浅浅的油渍,“今儿个酒楼酬宾,我上完坟顺道买的几个小菜。热一热就能吃。”
赵恨心脏又开始狂跳。他连忙低下头,说好。
何渡一唇角弯了弯,提着包袱往正屋走。
两人在桌前坐下。
确实不一样,何渡一发觉了。往常只要是赵恨和何渡一两个人吃饭,赵恨总是离自己远远的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而今天他却坐在何渡一身侧的一边,刚好是夹菜够得着的距离。
何渡一拆开油纸,把菜一一摆开。卤鸡腿、酱牛肉、一碟炒素菜,一碗虾仁蛋羹。
她拿起一只鸡腿啃了两口,汁水沾在嘴角,顺手把另一只鸡腿夹到赵恨碗里。
“多吃点,”她说,“补充养分,才能长得好。”
旁边的少年低着头,喊了一声好。
继而快速地将鸡腿放在嘴里,大口吃起来。
小孩子这是终于不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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