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正经收一个学徒,流程极为复杂:要告知家中,请保人,择吉日立契约,行师徒礼,一样都少不得。
可现在情况特殊。
一来赵恨并无家人,满打满算也认不得几个街坊,上哪儿找保人去?
二来清明就在眼前,何渡一实在懒得折腾那些繁文缛节。
她本没打算办什么拜师宴,只想口头跟赵恨商量商量。
谁知这孩子较真得很,说不签契约不放心。
又搬出小丽儿都跟何渡一签过契约,没有他不签的道理。
何渡一被他认真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故意逗道:“我还能赖你工钱不成?”
赵恨表情更加阴郁:“我不是……”
大概小孩都需要点仪式感吧。想到赵恨带病也要帮自己干活,何渡一心里多了几分纵容,决定也给他办得正式些,还难得地把上坟往后推了一天。
第二天,叫了王婆子和蔡婆子,小虎子来撑场面,走个简单的过场。
赵恨却很紧张。天还没大亮,鸡叫头遍,西厢房的灯便亮了。
他先扫了院子,然后去厨房备菜。做完这些,又跑到院子里,把桌椅重新摆了一遍。
辰时刚过,王婆子、蔡婆子带着虎子到了。
小子撒了欢儿,一进门就满院子乱窜,被蔡婆子一把薅住后领拽回来。
俩婆子一来叽叽喳喳。一边欣赏着少年忙来忙去,一边教育虎子。
虎子嗯嗯啊啊的点点头。眼睛却跟着赵恨提着的猪牛肉。
今日小赵哥估计又要大展厨艺了。
菜备齐了,人也到齐了。何渡一从里屋出来,在木椅上坐下,正要开口。
“等等。”赵恨忽然说。
众人不解。
过了一会儿,赵恨牵着金宝站定:“齐了。”
何渡一在木椅上坐下来。赵恨端了杯茶,双手举过头顶,弯腰,深深地揖了下去。
她接过茶,抿了一口。
然后她拿出契约。纸是昨日裁好的,字是她写的。
上简单写有:
立约人赵恨,自愿投身于何四纸扎铺名下学艺。师道尊严,听从教训。
赵恨接过笔,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顿,才落下第一笔。
名字写完,他又蘸了红泥,用拇指按下去。
契约已成。
二人正式为师徒
何渡一将那张纸折好,递给他。
赵恨伸出双手接过去,指尖触到纸缘时微微一顿,然后慢慢攥紧,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里了。
他抬眼,看向何渡一。
眼前的女子,圆脸淡眉,乌发斜挽,别着一支梨花发簪,冲他一笑。
王婆子促狭地笑了一声:“这小子,平时机灵着呢,怎么这会儿跟个木头似的?快说几句给你师傅听听。”
赵恨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任……任凭师傅吩咐。”
几个人笑作一团,热热闹闹吃了顿午饭。
当天下午,何渡一就火急火燎地拉赵恨上了手。清明没几天了,单子堆了一桌,容不得慢。
师徒俩围坐在桌旁,开始鼓捣那些复杂的纸扎活计。
何渡一边裁竹条边念叨:“人活着,总有许多念想。生前没能享到的福,死后家里人总想着给补上。纸扎这东西,就是替活人圆个梦。”
赵恨不说话,只是点头。他手巧,何渡一说什么,他随手就能做出来。不多问,闷头干活,像一台精准无比的机杼。
何渡一教他扎纸屋。两层小楼,带厢房,得先用长短不一的竹条搭骨架,竹篾交叉处用纸绳扎紧,再往上头糊纸、贴窗花、挂檐角。赵恨听完,低下头,手指翻飞。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纸屋便立在了桌上,棱角分明,纸面平整,连窗棂上的格子都糊得一丝不苟。
何渡一看了又看,忍不住夸了一句:“你手真巧。”
赵恨垂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何渡一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说:“走,带你去看样东西。”
穿过走廊,推开后院那扇常年锁着的库房门。
门轴吱呀一声,光线涌进去。
照见一副棺材。
黑漆漆的,散发着生漆和木头的冷香。
何渡一笑了,自顾自地说:“以后就我就是你的师傅,你就是我的徒弟。你有什么事儿,大可跟我讲,不必拘在心里。若受了委屈,便直言告诉我。我定会为你出头。”
“嗯”
“每月的工钱我会按时发给你。除了纸扎手艺,我还会另教你些别的。你这回被人欺负,定是自己不会武功,才让人拿住了把柄。”
“嗯”
“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何渡一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若想寻仇,也可告诉我,咱好有个安排;你若想往前看,那便不提了。”
赵恨又嗯了一声。
何渡一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我看你今天真是个呆瓜,怎么话也不会说了?”她顿了顿,又问,“你的生辰是多少?”
“不知道……”
何渡一笑道:“那便是二月初五了。”
赵恨茫然。
“二月初五,是我捡到你的时刻。你当时奄奄一息。我想着你如果活不过,这副棺材就葬了你。二月初五就是你的忌辰。可你很争气。也都挺过来了。”
“生日为新生之日。以后二月初五就是你的生日。你以后既有来处,也有归处,不必害怕。”
赵恨张了张嘴。他平日里并非不会说话,可此刻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感激的话在胸腔里滚了又滚,最后都化成了沉默。
他觉得自己的血啊肉啊都融化……融化成一潭春水。
不再是天街上那个缩在墙角的乞儿,也不是荒野里游荡无依的孤魂了。
他有了师傅。
他新生于那片竹林,之后会归于那片棺材。
前尘尽散。
他的手开始颤抖。
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簌簌地抖。
继而开始流泪。
察觉到湿润的时候,他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年轻的少年,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他感到羞耻,感到狼狈。
恨不得此时天地能蹦出一个巨大的裂痕,将自己深深埋进去。
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涌出无限的欣喜。那欣喜和深深的不配得感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紧的绳,勒得他喘不过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当时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她,而后又想方设法地回来。
用伤口去骗取同情心,留在这里。
如此卑劣。
但如果让他重来千千万万次。
还是会用谎言来换取留在她边的机会。
何渡一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她愣了一瞬,迟疑地走上前,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抱了抱少年。
少年如今已比她高出些许,像是水总往低处流,破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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