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你。”
这句话落在晨风里，晏明舒反倒没立刻笑。
她站在坡口，看着谢停云。先前在议事殿里，他一日说不出十句多余的话；昨夜陪她走完灯市，今晨又把归期往后挪了半日。她不是没察觉他的心思，只是那句“想见”由他亲口说出来，仍叫她一时不知该接成玩笑，还是认真答。
谢停云也不催。西岸的渡船已经靠在下面，船工正收缆。若她不答，他可以按时走，这话却不会因他转身便没说过。
“你若还想见，”晏明舒终于道，“下回提前告诉我。我未必每次都能空出早晨。”
“我知道。”
“那你还要来？”
“要。”
她这才笑了：“剑尊是不是也听得出，我没说不许你来？”
“听得出。”
“我今日原能在议事厅吃早饭。”她望了望山下的鹿伯摊，“你说想见我，我也留出了这顿饭。”
谢停云的目光停在她脸上。那是她能给出的实话：她愿意见他，却并未许下更远的事。他原也没想用一句话便向她索取什么，只是听她这样说，心里安静了些。
“船要开了。”晏明舒提醒。
“嗯。”
他没动。她忍不住问：“还有什么？”
“你方才叫我什么？”
“剑尊。”
“不是在议事殿。”
“我知道。”她故意问，“不喜欢？”
“你随意。”
“你不是刚提醒我？”
谢停云顿了顿：“你写请帖时，写的是我的名字。”
晏明舒看着他。池生、阿绯都叫他剑尊，她在人前这样叫也叫惯了。眼下他站在山路上，突然在意她亲手写下的那三个字，倒像将灯会与议事殿分得比她还清。
“谢停云。”她喊了一声。
“嗯。”
“船真要开了。”
他终于转身往下走。晏明舒没跟着送到渡口，她还有北麓的工匠要见。走出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见谢停云已经上船，正从人群外朝山坡上看。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抬手向他挥了挥。
船离岸后，她也转身往北麓去。她一路想的是松动的石阶该从哪段修，走到岔路口，才忽然发现自己把他刚才的那句“要”也记住了。
他没有问她是否喜欢他，也没有叫她为下次见面定一个日子。那使晏明舒松了口气。
她确实喜欢与他相处，愿意把原本属于自己的早晨分给他；再往前一步该是什么，她还没想清楚，也不想因为谢停云难得坦白，便匆忙还他一句分量更重的话。
到了北麓，鹿族的工匠请她看新砌的石阶。她从第一阶走到最上头，试出其中两处踩着会晃，蹲下来同工匠商量如何把石脚埋深。
山风冷，阿绯递来一件外袍，她披上继续听。忙到日头偏西，那点关于谢停云的念头没有挡住她做事，却也没有像以往一顿饭后那样散得干净。
谢停云回守界盟，第一件事仍是听秦副使报昨夜渡口。灯会的人流比往年多，却没有冲撞；两趟夜船都按时开，界灯有两处被风吹偏，晨间已扶正。
“您在东岸住得可好？”秦副使问。
“好。”
“妖主带您看了灯？”
“嗯。”
秦副使与他共事多年，知道再问不出别的，便把下一份文书递过去。
纸上是姚长老送来的一封议书。他未在信中提灯会好不好看，只问一件事：归月渡的新约尚未由七宗落印，执剑人却私下赴妖域，与妖主往来。此后仍由谢停云主持余下议约，七宗如何确信两边的让步并非私情所致？
谢停云读完，将纸放在案上。
“长老们今日午后议。”秦副使道，“我原想先替您解释，可灯会之事您确实去了。前几日又有人看见您同妖主单独用饭。”
“是实情。”
“要不要叫我把那日议约的逐条记录送过去？夜渡簿的三处修改，每一处都有七宗的人当场签名。”
“送。”
“还有，”秦副使看了他一眼，“若有人问私下的事，您不必答得太细。”
“吃饭，逛灯。”
秦副使无奈：“我不是叫您一字不漏地告诉他们。”
“他们若问，我会说。”谢停云把另一卷约书打开，“公事有公事的记录。私下见过她，不必藏。”
秦副使听他叫的不是“妖主”，而是“她”，手里的笔险些停住。谢停云已经看起新送到的渡口簿，没有要接着说的意思。
午后的议事并不长。姚长老把疑虑当众说了，另几位长老也问谢停云，能否保证日后不因晏明舒改变判断。
“不能这样保证。”谢停云道。
殿中几人抬眼。姚长老脸色一沉，正要说话，谢停云把已签过名的三份章程放到众人面前。
“我能保证的是，议约时每条理由、每次改动都记在这里。谁不同意，指出哪一条不妥，再改。若只要我说自己往后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这话没有凭据。”
他把其中一页翻到众人面前。那是妖域提出两界各存夜渡簿后，谢停云亲自添的一条：人界当值人不得先验妖商而放过本界商船；妖域当值人也一样。
条款使闻家一类商会再难借熟人从容过渡，对妖域商队同样多了约束。
“这是妖主原稿上没有的。”他说，“我添时，她反对过查验人手太少，夜船会被耽搁。后来两边各加一名当值人，才把这条留住。若诸位觉得仍有偏处，今日便可改。”
青袍长老看过，点了点头。姚长老没有就这一条再辩，却也没收回先前的疑虑。
谢停云知道他问的还不止条文：今日能公私分开，不代表往后每一次都一定能。正因如此，他没有把自己的一句“我不会”当作凭证。
一位青袍长老翻了几页：“你与妖主私交，自己如何看？”
“我想见她，确实去见了。”
姚长老忍不住道：“你倒坦白。若明日她提一条不利人界的约，你还会驳回？”
“会。”
“若她因此不愿再见你？”
谢停云沉默片刻：“那是她的决定。我不能用守界盟的约书换她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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