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循在守界盟做副使二十余年,晏明舒认得他的名字,还是第一次见到人。
他穿着深青盟服,进门先向谢停云行礼,又向她一礼。谢停云没有请他坐,只把邵临的证言放在案上。
“前夜你去过货舍?”
“去过。”裴循道,“陈九托人传话,说他有一张渡令要交给我。我在酉初见到他,取了东西便走。那时他还好好的。”
“昨日为何没说?”晏明舒问。
裴循看了她一眼:“我昨日不在归月渡。陈九交给我的东西牵涉商会,我顺着他指的地方去找人,今早才回来。听见他死了,才知道自己也在案里。”
“传音符送不到你?”谢停云问。
“北山里断了半日。我出山后便收到了。”
谢停云没有责怪,也没说信他,叫他把昨夜到今日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写下来。裴循写完,才从袖中取出一只薄木匣。
匣里是一张旧渡令。纸色泛黄,边角有水浸过的痕迹,正中却盖着一枚鲜红的印。
晏明舒的目光停在印上。
那是七族妖主的通行印。她出行带在身边,四十年来凡以妖域名义放行的船,都要落这一印。纸上的印形、纹路,连狐尾末端那一点磨损都像她的。
“陈九给你时说了什么?”谢停云问。
“他说,这张渡令记的是空船,实则载了三箱药材。船从西岸过来,药材却没入妖域商行的账。”裴循道,“他疑有人借急病通行的名目运货,叫我别先惊动渡口的人。”
“为何找你?”
“那月西岸货路归我管。他把东西交给我,比交给巡守署快。”
“你拿了渡令后,留陈九一人在货舍?”
裴循沉默片刻:“是。他说换班的人快到了,叫我先去查商会。”
“你知道换班的人是郁青?”晏明舒问。
“知道。”裴循道,“陈九说过,他同妖域那边的小巡守熟。若见我一直留在货舍,怕旁人以为他越过两界的规矩,独自把事交给了盟里。我想着他说得也有理,才先走。”
“后来出了人命,你也没立刻向盟中说明自己去过。”
“我在北山追一位商会的账房,传音符到了时,他已连夜逃了。”裴循停了停,“我想先把他找回来,给陈九一个交代。是我想得错,昨日便该回来。”
晏明舒没有替他接这句。她明白追人心切,也明白他一日不现身,郁青就得一日独自面对那间货舍里留下的血。
晏明舒想到郁青推门进去时,陈九已倒在地上。裴循若说的是真话,那段没人陪着陈九的时间,便是他们要找的空处。
谢停云问:“你追的那个人呢?”
“跑了。我只找到他在北山租过的一间屋,屋里留着几本账,来不及带走。”
“账在哪儿?”
“我带回了盟中。”
“交给双方一起看。”谢停云道,“从现在起,你暂不碰陈九案,也不管货路。你写下的行踪,我会让人逐处核对。”
裴循抬起头,似想说自己已去追了两日的线索,最后只应了一声:“是。”
他走后,晏明舒没有替他鸣不平。令牌出现在命案附近,他又是最后见到陈九的人之一,该问的都得问。
她拿起渡令,对着窗光细看:“印太像了。只看这一眼,我不能说它是假的。”
“有法子验?”
“有。妖主印用了四十年,外头学得再像,里面藏的灵息也不同。可这纸受过水,若灵息被冲散,只能查用印的时辰和存放的人。”
谢停云道:“那先由你验。”
“你不怕我动手脚?”
“我在这里。”
他答得平稳,晏明舒却笑了:“剑尊这话,听着像信我,又像防我。”
“两样都有。”
她抬眼看他,见他神情坦荡,一时竟挑不出话。她将渡令放平,以指尖拂过印角。一缕极淡的赤光从纸上升起,又很快被她收回。
赤狐灵息碰到纸时,印纹里原有一点微弱的回应,转瞬便断。晏明舒仔细看了两遍,指尖离开纸面,才说:“残得厉害,验不出是谁盖的。只能确认印样做得很真,而且有人刻意洗过。若只是船上进了水,不会只将印里的灵息冲成这样。”
谢停云听她说完,没有伸手去碰:“有人不想让你认出印从哪里来。”
“也可能不想让你认出。”她看了看他,“用这枚印,是想把货塞进妖域的账里;洗掉灵息,又不愿我追到用印的人。总得先找到这三箱货落在何处。”
“裴循带回的账,会有去处。”
“若他带的账也是真的。”晏明舒将纸推回去,“我今日先不替任何人作保。”
谢停云将那张纸收入透明的封匣,没有请她相信裴循,也没有请她相信自己。眼下两边都有人被疑,只能继续找人证和旧账。
他带她往存卷的小阁去,走到廊中,风把墙上的灯吹灭了两盏。晏明舒伸手要点,谢停云却先抬指在灯芯上掠过,剑气落下,火苗重新燃起来。
她看着那两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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