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临行过礼,先看了晏明舒一眼。
他在归月渡守了十五年,自然认得妖主,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当着她的面,说她亲卫的不是。
“昨夜你从何处赶到货舍?”谢停云问。
“河堤。”
“听见什么?”
“郁青喊人。我进去,陈九已经没气了。”
“你看见郁青持刀吗?”晏明舒问。
邵临摇头:“没有。陈九的刀靠在墙边,我也没见郁青的刀出鞘。可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抱着陈九,血沾了一身。”
晏明舒点头,没有替郁青辩,也没有逼邵临把‘只有两个人’改口。
邵临见她不再问,反倒有些意外:“妖主,陈九同他一道巡过很多次夜。我也不愿疑他。只是我亲眼看见的,不能因为他是您的人就不说。”
“应当说。”晏明舒道,“我若也在场,照样会记下我看见的。”
邵临松了口气。他又答了谢停云几句,便被带去另处等候。
渡口来往的人渐多。有人隔着院墙打量他们,也有人不敢停步,挑着担子匆匆走开。晏明舒知道案子一日不清,陈九的家人、郁青和这些过渡口的人,便都要听一日猜测。
她没再追着谢停云问何时能结案。她自己也办过案子,知道靠一句催促,不会凭空多出证人。
“我先回客舍。”她说,“今夜还有几箱约书要看。你若再问郁青,叫人知会我。”
“好。”
谢停云答完便往货舍去了。
晏明舒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今早自己请他坐下时,他连椅子都没碰。他倒并非故意冷落她,只要有事在前,旁的便都可以等。想到这里,她笑着摇了摇头,招呼阿绯离开。
客舍在山门里,窗外能看见一小片竹林。晏明舒与阿绯把带来的旧约铺满了桌,才发现妖域那份渡口更役的册子少了最后一页。
“郁青押送的箱子里还有。”阿绯道,“昨日车到渡口,他便出了事,东西该还在守界盟那边。”
“明日去取。”晏明舒将册子合起来,“今天不为了半页纸去添乱。”
阿绯正要去收箱子,袖中的传音符忽然亮了。她一看落款,神色缓了缓:“是行舟公子。”
晏明舒伸手接过。兄长晏行舟远在妖域北境,听说归月渡出了事,问她可要自己赶来。末尾又添一句:若守界盟为难你,传信便是。
“他也太看得起自己。”晏明舒笑着念给阿绯听,“人是我亲手带来的,他赶过来,难道还想替我把人抢回去?”
她回了四个字:守好北境。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一切都好。你上回寄来的松子潮了,下次换一袋。
阿绯见她回信时眉眼松快,自己也笑起来:“公子看到后一句,怕是要叫人连夜去山里摘新的。”
“那可不能。叫他等到天亮。”晏明舒把传音符递还给她,重新摊开约书,“这边我能应付。”
她忙了整整一下午,入夜时才记起早上还没吃完的糕。阿绯替她换了一碟新的,她拣起一块,正要入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停云来了。
他仍穿着早上那身霜色衣裳,袖口却沾了些河岸的灰。阿绯见他亲自来,忙请他进屋。
“陈九的家人已接到消息。”他说,“回春堂也核过了,郁青说的药与凭证都对得上。”
晏明舒放下糕:“孩子还在吃药吗?”
“停了。病已见好。”
“那便好。”
两句话说完,谢停云没有再往里走。事情既已告知,他本该离开。晏明舒瞧见阿绯手边那壶刚沏好的茶,想起白日里的邀约,便笑着问:“剑尊这回有公事,肯坐下喝了?”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消息送到便好。”
“所以还是不喝。”她并不勉强,转向阿绯,“你去把那半页更役簿的事记下,明日找人拿来。”
阿绯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动。
谢停云却没有立刻走。
“陈九的妻子问了郁青。”他说。
晏明舒抬头:“问他什么?”
“为什么他在旁边,陈九仍然死了。”
她看着案上的糕,过了一会儿才道:“郁青也想知道。”
“我告诉她,郁青在受询,眼下不能给她答复。”
“她一定难过。”
“嗯。”
谢停云说这个字时,晏明舒忽然想起他那张总没有多少表情的脸。白日里她以为他听见什么都不会动容,此刻却想,他既亲自去见了陈九的妻子,回来还记得将她的话告诉自己,想来也并非无动于衷。
“你难过吗?”她问。
谢停云的视线落到窗外。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片刻后,他说:“陈九每月有一晚不值夜。请假的条子,我批过许多次。”
“那晚是陪女儿?”
“陪家人。前些年是父亲,近两年是女儿。”
晏明舒静了一会儿,轻声道:“你记得。”
“条子每月都来。”
他答得仍旧平淡。晏明舒却没笑。这一次,她不觉得他在扫兴。
“你刚才问我难不难过。”谢停云道,“我知道他家里有人在等。今日他们等不到了。”
屋里没有旁人。晏明舒能听见炉上水轻轻响了一声。她看着谢停云,第一次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未必什么都没想。
“要坐一会儿吗?”她问。
这回她没有端出待客的笑,也没有拿茶做玩笑。谢停云看见她将自己手边的旧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案前的椅子。
他坐下了。
晏明舒替两人倒茶,没再问他陈九的事。谢停云尝了一口,茶里有淡淡的花香,与守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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