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议约,晏明舒迟到了半盏茶的工夫。
她来时在渡口看见一名脚夫滑进浅水,撑着船沿半天上不来。岸上的同伴正搬着药箱,怕松手碰坏药,急得喊人。晏明舒放下马缰,踩进水里扶了那脚夫一把,又同众人将湿了的几只箱子抬到干处。
脚夫认出她,慌忙要行礼。晏明舒看他裤脚直滴水,只叫他先去换衣裳。她自己擦了手,才想起议约的时辰已经过了。
阿绯在路上问:“主上,长老们若说您不重视议约呢?”
“那便让他们说。”晏明舒看了眼袖口沾上的泥,“那船药明日还得过河,我今日先知道它险些翻了,也好。”
谢停云在殿里等她。卷宗摊在案上,昨夜没喝完的那杯花茶似乎也跟着留在他的记忆里,叫他在听见殿外脚步声时,先抬了头。
晏明舒走进来,向席间诸人道歉,说自己在渡口看见一艘药船卸货出了岔子,停下问了几句。她神色如常,衣袖却沾着一点新鲜的泥。
“妖主忙得很。”下首的姚长老捻着胡须,“既有空管脚夫搬货,不如先说说,妖域准备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卫。”
殿中一下安静。
昨日到的几位宗门主事还没有齐,姚长老是先来的人之一。他说这句话时,案上的旧约翻在夜渡那一页,陈九的案子却不在今天的议程上。
晏明舒坐下,把沾了泥的袖子折好:“郁青留在归月渡,由两界共同问询。陈九的死因未明,我不能替他定罪,也不会领他回妖域。”
“既未定罪,妖主便能照旧护他?”
“他一日仍是我的亲卫,我便要让他按旧约受询。”晏明舒望着姚长老,“若长老问的是这个,我的答复与昨日一样。”
姚长老还要说什么,谢停云抬手将约书翻回他们原本要议的一页。
“今日谈夜渡巡守。”他说。
姚长老看向他:“剑尊,陈九就在夜渡当值时出了事。”
“所以该谈。”谢停云道,“晏妖主昨夜提出两界各添一队人。她带了妖域的名册来。姚长老若反对,请说哪里不可行。”
他没替晏明舒争一句情,只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带回案上的名单。姚长老终于伸手取了名册,逐一看起来。
晏明舒也低头翻纸。她昨日回客舍后便叫阿绯补齐了人选,连每人近三年的值守记录都带来了。姚长老挑出一处不妥,她便改一处;到了午后,双方已经定下两段路和轮值的人数。
唯独夜里那段起雾的河道,谁也不肯接。
姚长老道:“妖域的狐火能照雾,不如由你们的人守。”
“狐火能让人看见岸,不能叫水面不走暗流。”晏明舒说,“我这边的人在东岸,真有船偏了航,也得西岸有人接应。”
“妖主说得轻巧。昨夜若东岸巡守可靠,陈九何至于——”
“姚长老。”谢停云叫了他一声。
姚长老停住。
“陈九死在货舍,如何死的还在查。”谢停云道,“不必替案卷先写结论。”
晏明舒没有看他。她正将姚长老指出的那段河道圈起来,笔下稳得很,只有阿绯瞧见她另一只手在案下慢慢收紧。
议事到此散了。晏明舒送走几位长老,脸上仍带着笑。待走到无人的廊道,她把约书往阿绯怀里一放,低声道:“我现在可以骂他了吗?”
阿绯愣了愣,笑着说:“主上,您方才忍得好辛苦。”
“何止辛苦。”晏明舒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我来时在渡口扶了个人,沾一点泥,他便说我管脚夫搬货。下回若亲自把船划过来,他是不是还要问我为何不先去审郁青?”
“姚长老未必敢。”
“他敢。”晏明舒道,“今日看他碰约书的手,我连他要挑哪条都猜到了。”
她说着话,脚步仍走得快。转过拐角,恰好撞见谢停云从另一侧过来。
阿绯一噎,抱紧约书。
晏明舒也停住。她想起自己最后那句,忍不住笑:“剑尊都听见了?”
“听见了。”
“姚长老在你们盟里很得人敬重吧?”
“嗯。”
“那我若骂他,算不算扰乱议事?”
谢停云看了眼阿绯怀里的约书:“议事已经散了。”
晏明舒扬眉:“所以?”
“约书不禁骂人。”
她一时没料到他会这样答,随即笑出了声。廊下有风,吹得她耳边的赤金小坠轻轻晃动。谢停云望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倘若我真在殿里骂了呢?”她问。
“罚三百金,停议三日。”
“比我想的便宜。”
“停议三日,你带来的人要多住三日。”
“那太贵了。”晏明舒道,“算我今日忍得值。”
廊下一盏灯被风吹灭了。阿绯正要去取火折子,晏明舒抬手,指尖一点狐火落入灯芯。火光映红了她的手腕,又在灯罩里稳稳收住。
她发觉谢停云看着那团火,便道:“放心,没用幻术。”
“我知道。”
晏明舒微怔。她在仙门待了两日,听过许多人提狐族幻术,语气各异。谢停云从未问她会不会在议事时用。她收回手,笑道:“剑尊知道得倒快。”
“你若用了,灯不会亮得这样稳。”
他说完,将手里的纸递给她:“陈九的请假记录。你昨夜问过他家里的人,我叫人抄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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