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云意赶到时,清水乡乡口早已是一片狼藉了:那里至少有七八间草棚已被流寇点燃,火苗猛烈,将那茅草烧的漆黑,还不时发出噼啪的哀鸣,就连土路上也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是散落的物什,像什么被踩烂的粟米袋,踢得破碎的陶瓮瓦罐,几只僵硬的死鸭死鸡,当然还有……人。
五具尸首,它们就这么歪七扭八地横在路旁,几乎所有人都是青壮年,都是乡民打扮,伤口狰狞,想必是刀劈斧砍而致,血浸透了他们身上的粗布,在黄土路上晕然开大团暗红……其中最惨的是个老人,它的胸口被整个剖开,脏腑隐约可见,眼睛睁的大大的,脸上甚至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山匪?秦云意冒出这个念头。他向四周望去,只见在另一旁的老槐树下,那里聚集着三四十号劫后余生的乡民,多是老弱妇孺,人人脸上都糊着烟灰和泪痕,衣衫不整,有的还光着一只脚,而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剩余还有几个身上挂彩的汉子,他们拄着锄头、柴刀,围成一圈,正急声密谋着什么,声音里压着愤怒,更压着恐惧。
“不是山匪!”说话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子,他左手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伤了筋骨。
“山匪劫财,不至于这般……这般狠绝!你们看王——唉!人都死了,还要补上几刀,这是有多大仇?”
“您说得对,我刚刚在打斗时看见了他们的穿戴——窄袖左衽,腰间束革带,脚蹬皮靴,头上戴毛皮帽子……有几个脸上还刺着青纹。”有一人接话道,他的手上正在洄洄地流血,伤口很深,已然见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难道……是胡人?”有人颤声问。
“是胡服。”乡里唯一读过几年书的老童生忽然开口。
“先前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多年,军中民间皆有仿效。但这些人……”他顿了顿。
“他们穿的,是真正的北地胡服。且我方才听见他们吆喝时,用的……是中山国的旧语。”
“中山国?”
众人面面相觑。要知道,中山国多年前早已被赵国所灭,国土并入赵地,王室尽殁,余部四散。那这群家伙……现在怎会又突然出现在这离边境数百里的曲阳地界?
“您没开玩笑吧,老童生,中山国?里面的人不是被我们全灭了吗?”
乡老们还在为这群匪徒的来源争辩,结果这时,一个一直蹲在角落里的老妇人突然开口了:
“恐怕是……就是中山……因为我……我好像听见他们有人喊了句话,就像是……‘复中山’。”
“复中山?!”乡老们猛地睁大眼睛,要知道,此番话语是他们最不想听到的。
“是中山余孽。”老童生点点头,肯定地说道,“且他们非寻常溃兵。你们可注意到——他们动作整齐,进退有度,劫掠时不乱抢,专挑粮畜和青壮,倒像是……倒像是为了什么而来……”
听到“中山国”几个字,秦云意挑了挑眉,更加快步向前走近,那清秀的容貌与周遭狼狈格格不入,导致他一出现就立刻引来了众人警惕的目光。
“站住!”一个脸上带着血痕的壮汉猛地举起柴刀,眼神冰冷而凶狠,“说话,你是什么人?”
周围闻声的壮汉都站了起来,他们同样厉声喝道。
“过路的,我听见动静来帮忙——是出现流寇了?”秦云意停下脚步,急切地看向各位。
“这位郎君……你……看着并不像寻常人,但若要动手,别怪我们不客气!”众人还是有所防备,直到人群之中,有人认出他就是之前那位修水利的“秦主事”,所有人这才放下刀,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秦……郎君,这里太过凶险,若您实在想帮忙,您……您可会武艺?”老童生关切地问他。
“略通些武艺。”秦云意对此简单带过,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仔细蹲下,查看伤口:这刀口深而窄,由下往上挑,是典型的马背劈砍手法,但死者面色青黑,嘴唇乌紫,又不像是单纯失血……
“刀上有毒!”秦云意低声喝道。
毒?!众人惊愕不已。
“不止。”秦云意翻看另一具尸体,这是个年轻男子,在他颈间有一道细窄刀口,本应鲜红无比,结果却是乌黑发紫,流出一股黑血。
“还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些人……不只是来劫掠的,他们另有所图!”
众人的恐惧立马变得更大了。
“那是来做什么的?”有人颤声问。
秦云意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先告诉我,他们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抓走多少人?”他问道。
“不到一个时辰。”带疤老汉忙声道,“往西边黑死坳去了,别的乡不知道,我们清水乡抓走了六个,老刘的闺女幺儿,铁匠铺的儿子豆豆,学徒牛铁儿,以及还有另外三个后生!”
“——就是胡人!就是胡人!那是一群穿皮袄戴毛帽的胡人!”突然,一位精神受到刺激的乡老颤巍巍上前,一把扑向秦云意,老泪纵横。
“他们骑马冲进来,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我家的闺女被掳走了,然后隔壁那姓卜的瘸子想拦,结果,就被一刀……捅穿了肚子啊!
他捶地哭嚎。
“我的幺儿,我的幺儿!她穿着蓝底白花袄,手上系着红绳,脸颊有颗红痣,她才十三!那些天杀的畜生,畜生啊!”
秦云意心头一紧,他连忙蹲下身,扶住起那几乎崩溃的老刘,随后转身望向西边——自己不能等了,毕竟,这儿有三四十个武装流寇,早已带着掳掠的人潜入山坳,他若是每拖延一刻,危险便增一分,而之前小妖说那里还有神秘的形迹可疑人士,他们也……
无论他们意欲何为,都必须阻止。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
“我会去救人,至于其余人,立刻护送老弱妇孺往北边山洞转移,带上水和干粮,然后再派两个腿脚快的,一个去曲阳城报官,一个去邻近乡里求援!”他对众人说。
“什么?!秦郎君,您一个人进去太险了!”众人忙急道。
“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那才是出了什么事,现在情况紧急,我可以应付,或者替换人质——人多了恐生不便。”
纠结一番后,众人最终选择相信秦云意,他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重重地应了几声。
……
沿着胡人马队留下的杂乱蹄印与踩踏痕迹,秦云意沉默飞奔,随着场景的变化,越靠近那黑死坳,周围的血腥味就越浓,路边还随处可见被丢弃的布片、破烂的碗盆……直到奔了约五六里后,前方山势收束,形成一道狭窄坳口,勉强通过一人,非得复行好一段路程,嘈杂的人声,马嘶声,与乡民隐约的哭喊这才从中传来。
秦云意躲藏的很好,为了方便观察,他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块巨石,之后朝内望去,只见这洼地里正扎着几顶粗陋皮帐篷,十几个马匹拴在一边正吃着草,在它们旁边,有三十多个胡人兵痞正围坐篝火旁,大多穿着脏污的羊皮袄,头戴翻毛帽,腰佩弯刀短矛,此刻正撕扯着烤肉,不时还用胡语高声笑骂。
而在营地最里侧的靠近岩壁处,那儿静静地立着三道黑色身影,他们用厚重的袍子遮住了全身,让人根本看不见长相,不过秦云意还是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些不适——那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果然在此,那他们这是……邪祭?
他不敢妄动,而是继续听着,眼神来回地扫着周围,试图找到被困乡民的痕迹,可惜这里视线不佳,他只好绕向营地西侧——那里堆放着抢来的杂物,还有两匹未拴牢的马,不过好在,他也终于看清了一切:在黑衣人们的岩壁,正有六个被捆住手脚的年轻人蜷缩在此,他们嘴上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其中,那个穿蓝底白花夹袄的少女——幺儿,此刻正微微抬着头,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她来回谨慎地看来看去,在确认敌兵没有注意到自己之后,她开始继续在石头上磨蹭绳索,即便那儿已渗出鲜血,她却仍未停止。
“法师,东西齐了,人还差一些——不过,我等什么时候开始复国仪式?”
不久,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就站起身来,他走到黑袍人面前,问话道。
“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只不过人未齐,不急。”
“还要等?要知道,这鬼地方可不宜久留,万一等下赵军追来……”
“此地乃阴气最重之地,正合我用,你若心急,可自行离去。”黑衣人不慌不忙地说。
听闻此话,中年首领脸色变了变,可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好悻悻退回。
秦云意伏在暗处,内心沉重,邪法?复国?果然是一群邪术师!他凝聚妖力,正打算强行介入,可没想不远处那幺儿竟不知何时,已经将手腕挣脱出一只。
什么?秦云意皱眉。
此刻,他看见那幺儿她
单手撑地,正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胎记少年的身边,打算用脱出的手去解他腕上绳结。少年见此瞪大眼睛,不敢动弹,好在幺儿手指灵巧,借着阴影遮掩,竟很快解开一个活扣,她朝少年使了个眼色,又悄悄摸向腰间,还从夹袄内衬里抽出一把小小的镰刀……
这姑娘……秦云意收回能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赞赏,他继续观察着,看见那幺儿将镰刀塞给胎记少年,又用口型示意他去解旁边人的绳索,她自己则蜷缩回原处,将被磨断的绳索虚搭在手腕上,佯装仍被捆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最近处,一个背对着他们检查弓弦的中山兵痞。
不错,她在等时机。
秦云意点点头,既然这姑娘的胆识出乎意料,或许……自己与她,可里应外合?
想到这里,他悄然退后数丈,从身旁取用一枚温润的鹅卵石,以指为笔,在其上快速划下几个字符,随后轻轻一弹,这石子便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贴着地面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幺儿所在的方向。
幺儿身子微微一震,显然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她余光看到了那抹微光,在迟疑片刻后,她忙用脚尖轻轻拨开碎石,终于看见了那片鹅卵石,上面写着:我待用火攻。
火?
幺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篝火、马匹、还有那些中山兵随身携带的皮囊……
与此同时,秦云意悄然绕向坳地西侧,那里拴着十余匹战马,还有堆放的粮袋,和几只鼓囊囊的皮囊,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儿依然有两个中山兵坐在不远处看守,神色警惕。
秦云意指尖微屈,一缕细若游丝的妖力顿时分成两股,一股没入马群中最为高大强壮的一匹黑马,另一股则悄无声息地缠上拴马的绳索。不一会,那黑马就开始烦躁地踏蹄、甩头,用身体蹬着马柱,之后,这份情景愈演愈烈,它甚至开始嘶鸣,叫声激烈而痛苦。
“干什么?这畜生又在闹什么?”
一个中山兵见此,皱眉起身,走过去查看,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秦云意指尖一勾……
“嘣!”
拴马绳应声而断,与此同时,黑马猛地后仰,竟然直接挣脱束缚,嘶鸣着冲撞马群,其余马匹皆相继受惊,顿时,嘶叫声、踢踏声全部乱成一片,那两个看守的中山兵慌忙想拦,却被受惊的马匹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不好!马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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