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臣沈砚辞丁忧在籍,本不当预闻地方政务,却于徽州私调差役,封锁驿道,阻塞往来,其一;未经有司勘验,借查旧案余党之名搜检行旅,其二;擅截官驿文书,私拆万氏书信,其三……”
御书房内,皇帝靠在御案之后,眯着眼,慢慢地念着手中展开的折子,偶尔抬眼看向站在阶下的人。
沈砚辞没有说话,皇帝便继续念下去。
“其母沈氏病中认女,身份存疑,沈砚辞身为宗子,明知其非沈氏血脉,仍使之列名族谱,侵占宗产;又于守制期间,为一女子大动地方官差,千里搜寻,行止悖礼,私德有亏……”
念到最后几个字,皇帝终于将奏章合上,往案上一丢:“写得不错。”
沈砚辞垂眼道:“文采尚可。”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是在夸他们?”
“臣以为陛下确有此意。”
“……”
皇帝大约有那么一瞬真想让他滚出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七条罪名,三条有凭有据,剩下四条恨不得连你幼时不敬族叔都一并翻出来。沈砚辞,你们沈家的人为了弄死你,也算费尽心思。”
“臣在族中一向不讨人喜欢。”
“……”
喝完茶,皇帝重新拿起奏章,在案上敲了两下:“徽州驿道,是你封的?”
“是。”
“差役是你调的?”
“是。”
“万家那几封信?”
沈砚辞微微一顿:“臣烧了。”
“……”
皇帝沉默半晌,似乎觉得自己这位新朝重臣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你今日倒是痛快。”
“臣做过的事情,没有推给旁人的必要。”
“那沈家那个姑娘呢?”
沈砚辞眸色微沉。
皇帝看在眼里,笑了笑:“朕还没有说什么,你倒先变了脸色。”
“陛下想问什么?”
“他们说,她不是你妹妹。”
“不是。”
“什么时候知道的?”
“近来。”
“沈夫人呢?”
沈砚辞沉默良久,道:“母亲临终以前,大约已经知道。”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件事本就没有多复杂。
一个病入膏肓的母亲,一个跟随主家数十年的老仆,一个阴差阳错认回来的姑娘……
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内宅旧事,甚至不值得京兆府多问一句。如今之所以能写进御史的折子,无非因为那个人姓沈,而沈砚辞恰好站在了太多人眼前。
“那便更好办了。”
皇帝道:“把那姑娘从族谱上除了。当年认错人的老仆已经死了,所有事情推到她身上,只说她为了安慰病重主母,擅自认回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沈夫人不知情,你也不知情,至于族产,重新核算便是。”
“封驿一事,就说你得了旧案余党行踪,一时情急,越权调人;万家那边朕会让万景珩开口,只要他说那几封东西并非正式公文,不过夹在驿递中的家书,这一条至多治你一个行事失当。”
沈砚辞垂下眼:“臣……不能这样说。”
皇帝敲着奏章的手停了:“为什么?”
沈砚辞一言不发。
见状,新帝拔高了声音:“沈砚辞,朕是在给你台阶!”
“臣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老仆,把自己往下拖?”
仍是沉默。
皇帝盯着他,一咂嘴:“还是为了那个姑娘?”
这一次,沈砚辞终于抬起眼。
“哦?”皇帝挑了挑眉,“外面那些话,竟不全是胡编?”
沈砚辞没有否认。
“好!好!好!”
皇帝是在没想到这样一个人,最大的把柄居然不是党争或者结交外臣。
皇帝沉默半晌:“朕从前一直以为,你是京城最不会做荒唐事的那一个。”
“臣从前也这样以为。”沈砚辞叹气,“如今知道,臣也不过如此。”
皇帝被他噎得半晌没有说话,最后重新翻开那本折子:“既然不肯用朕给你的法子,你准备怎么办?”
“臣请停职待勘。”
“你知不知道现在朝中缺人?”
“知道。”
“也知道朕为什么催你夺情返京?”
“知道。”
“还是要停?”
“是。”
皇帝盯着他。
沈砚辞也没有再说。
过了许久,皇帝将那几本奏章重新摊开,手指落在其中几个署名上:“这两个御史,从前与沈家有来往么?”
“没有。”
“那怎么忽然这样关心你们沈氏族谱?”
“臣也很好奇。”
皇帝慢慢靠回椅背,笑道:“一个月。”
“朕准你停职一个月。”
他将奏章扔回案上:“一个月后,回来给朕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沈砚辞垂首:“陛下不制臣罪么?”
皇帝终于笑道:“什么罪?离经叛道?”
沈砚辞想起这皇位的由来,也露出个笑容:“是。”
“不过有一件事。”皇帝看着他,“这一个月,你给朕老实一点。赶紧把你和那姑娘的事情解决了,回来干活!”
沈砚辞道:“臣尽量。”
皇帝起身,一拂衣袖,笑骂道:“滚。”
沈砚辞也微笑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时,却收起了笑容。
房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沈砚辞唤来长安,吩咐道:“让账房将这几年三房,五房经手过的庄契和往来账目重新理一遍,不必送到府里,另找地方放。”
“是。”
“还有,今日我亲爱的愚蠢舅舅大约会派人去沈宅。”
“要不要先……”
“不用。”沈砚辞掀帘上车,“让他们砸,砸烂了才有证据嘛。。”
马车驶离宫城时,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事情比预想中来得快,却也还算顺利。
沈家那几位族叔没有这样的本事,他们既然敢将事情捅到御前,背后的人便迟早要露面。他这一个月越狼狈,那些人便越容易相信皇帝当真因为此事厌弃了他。
只是这样一来,沈宅这几日大约不会太清静。
沈砚辞睁开眼。
不知为何,想起前些日子沈知微抱着木匣离开正院时的背影。
这样也好。
至少接下来这些事情,不必再将她牵扯进来。
他这样想着,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
那是一枚看起来有些廉价的小玩意,他默默地拿在手里摩挲着,心却飘向了别的地方。
直到马车外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他才将那小玩意儿收起来,掀开车帘。
沈宅门前果然来了人。
两名都察院书吏正领着几名官差清点进出的箱笼,正门旁还停着一辆不属于沈家的青帷马车,几个下人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喧闹声却不是从这些人身边传来的。
沈砚辞目不转睛地盯着台阶下面,抱着一个不大包袱的女子。
那个他想了很久,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
*
“住手。”
沈知微赶到沈府时,门前已经乱成一团。
两扇朱门敞着,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正往外搬东西。廊下碎了一只青瓷缸,水流得满地都是,几尾红鲤在碎瓷旁的石狮子上扑腾。
沈知微看得心头火起,快步上前:“谁让你们砸东西的?”
领头的人回过头:“去去去,官府办差,闲杂人等少管闲事。”
“官府办差便能随意毁人家的东西?”
那人上下打量她两眼,笑道:“你就是沈家那个二姑娘?”
沈知微皱眉。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他嗤笑一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的野种,也敢在这里充沈家人?”
沈知微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住在宁安伯府,刘嬷嬷下葬后便懒懒散散,门也不大愿意出。
若不是顾长陵那日晚膳时的一席话,她是绝不可能出门,也不会知道这外头的传言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什么沈砚辞仗着新帝宠信借公谋私,什么沈家族谱作假,所谓二姑娘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女。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沈知微一路上憋着火,如今再听这人当面骂出来,拳头当即攥紧了。
那差役瞥见她的动作,冷笑:“怎么?还想殴打官差?”
“你可知殴打官差是个什么罪名?”
沈知微气得满面通红,却也不敢再动手。
旁边的人已经搬起了正堂外的一张长案。
“等等!”她几步上前拦下,“谁许你们搬的?”
“让开。”
“我要看官府的文书!”
“您算哪根葱啊?你们沈家自己人都不管的事情,你一个野种在这里掺和什么劲。”对方指着周围的沈家下人。
沈知微心中难过,但仍继续梗着脖子:“总之没有凭据,不许搬。”
几个差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不耐烦地上前,伸手便要推搡。
眼看就要碰上沈知微,她的袖口却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拉。
沈知微踉跄半步,被带到了一人身后。
熟悉的香味掠过鼻端。
沈知微抬头,发现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
他今日穿着官服,神色之间满是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握着她衣袖的手很快松开。
“我……”沈知微原本想了一路的话忽然全堵在喉间。
看他的意思,仿佛她回不回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知微心里莫名一堵,偏过头道:“我不来?我再晚来一会儿,你家都要让人拆了。”
沈砚辞这才看向院中的几人:“说起来,我也想知道。”
“冒充官差,假借官府之名擅闯民宅,该判个什么罪。”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脸色骤变。
沈知微也愣住:“他们是假的?”
沈砚辞看了一眼领头那人的衣襟:“做戏也不知道做全套。”
他挥挥手,沈家的小厮们这才从两侧涌出,将那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回去告诉舅舅,獬豸纹的样式绣反了。”
“啊?”沈知微下意识探出头去看,并没看出哪里反了。
沈砚辞已经拽着她的衣袖转身:“进去。”
他抬了抬手。
原本一直没有动静的沈家护院顿时一拥而上。
身后很快乱成一片。
沈知微被沈砚辞拉着往里走了几步,挣扎道:“你松手。”
手腕上的力道一松,沈知微后退两步,抱住包袱瞪向沈砚辞。
沈砚辞又问了一遍:“你回来做什么?”
沈知微连着被她堵回来了两次,也是有些心头火起:“回来看看你。”
“看我?”
“听说你官没了。”她道,“我怕你被以前得罪过的人打死了。”
“放心。”沈砚辞道,“暂时死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书房走去。
桌上堆着几本账册,比往常乱些。
沈知微看他坐下,犹豫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没官了?”
“嗯。”
“皇帝不要你了?”
沈砚辞抬眼:“反正你也不是我妹妹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沈知微一下安静。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还能骂回去。
从沈砚辞嘴里说出来,却怎么听都不舒服。
她忍了忍:“不是妹妹就不能问了?”
沈砚辞没有答。
沈知微索性道:“外头那些人明明就是在诬陷你。你去徽州也是为了查案,族谱的事更不是你做的。我去京兆府告他们,击鼓鸣冤你总会吧?”
“你可知那里面都是谁的人?”
沈知微动动嘴唇:“……那我无语了。”
沈砚辞低头收拾着桌面:“所以啊,别去了。”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闹?”
“闹不了几日的。”
“今日都敢上门砸东西了。”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你又没有俸禄,这么多人都要吃饭。以后怎么办?”
“养不起便遣了。”
“那你呢?”
沈砚辞终于抬头:“我怎么?”
“谁替你做饭,谁替你洗衣服?长安要是也走了,谁替你喂马?”
沈砚辞支着额角看她:“怎么,你养我?”
沈知微脸上一热:“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让我一个姑娘养你?”
“那便没办法了。”
“你可以去替人写字,卖画为生。”
沈砚辞淡淡道:“多谢沈姑娘替我筹谋生计。”
他重新低头看着桌上的书:“这里近来不安生,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可他等了很久,眼前的人都没有动。
沈砚辞重新抬起头,就见沈知微弯腰提起脚边的包袱,放到书案上。
沈砚辞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知微解开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木匣打开,倒出几张银票和零零碎碎的银子。
她数了一会儿,分出大半,推到沈砚辞面前:“这些你先拿去。”
沈砚辞挑挑眉:“给我?”
“借你的。”沈知微道,“你不是没俸禄了吗?”
沈砚辞望了望匣子里剩下的钱:“不都给我?”
“想得美。”沈知微立刻将剩下的钱护住,“我自己还要花。”
“宁安伯府又不要我的钱。”
“你以后每天还我一块钱。”
沈砚辞终于笑起来:“好。”
他伸手,将那堆银子拢到自己面前:“双倍还你。”
*
沈砚辞是高兴了,但沈知微却觉得很后悔。
她想,自己这辈子应是从未见过比沈砚辞更不守信用的人。
昨日才说好了,借他的银子,每日都要还。
结果第二日一早,刚用过早膳,青禾便匆匆从外面回来,说沈宅被封了。
“封了?”
“嗯。”青禾点头,“听说都察院的人一早便去了。大公子已经搬出城了。”
“什么时候?”
“昨夜。”
沈知微:“……”
昨日她从沈宅离开时,沈砚辞可半个字都没有提。
不会是要拿了她的钱直接开溜吧?
沈知微忍了半日,忍无可忍,当即让人备马。
从宁安伯府到城外有一段路,赶到时却已经过了午时。
京郊春色比城里来的稍晚些。
宅子临着一片湖,远看水光粼粼。沿岸种了不少杨柳,却在这难得的好春光里稀稀落落。
大约是因为京城送别的人实在太多,今日折一枝,明日折一枝。
沈知微如今最讨厌送别。
顺着青禾打听来的地址继续往前,不多时便找到了一处不大的宅院。
伸手一推那半掩的房门,就见沈砚辞正坐在一株尚未抽尽新叶的槐树下,悠哉悠哉地吃着饭。
院里很安静,正午的日光落在那两菜一汤上,怎么看怎么寒酸。
但最应该觉得落魄的本人倒没有半点落魄的样子。
沈砚辞一身素净常服,正慢条斯理地挑着一筷子青笋。
“骗子。”沈知微翻身下马。
沈砚辞抬起头。
见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彼此彼此。”
沈知微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沈砚辞垂下眼,重新去夹碗里的菜:“那大约是我记错了。”
他低着头,语气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知微狐疑地看着他。
沈砚辞却不再说。他起身将院门彻底打开:“来都来了,要不要吃碗饭再走?”
沈知微也不客气。她方才一路只顾着赶路,确实还没用午膳。
桌边原本只有一副碗筷,他进去又拿了一副出来。
沈知微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你现在就吃这些?”
“一顿饭而已。”
沈知微啧啧称奇:“昨日还说养不起下人,今日便只剩青菜可以果腹了。”
“不是还有鱼?”
沈知微看着那碟子里的半条鱼,摇头叹气。
湖边有风吹来,将院角晒着的几件衣裳吹得飞扬起来。
“你这地方看着小,环境倒是不错。”沈知微隔着院墙便能看见远处湖面。
若日日天气都如这般好,想来也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她又问道:“你以后都住这里?”
“暂时而已。”
“多久能回去啊?”
“不知道。”沈砚辞夹了一筷子鱼,“放心,不会跑,欠你的都会还的。”
沈知微轻哼一声:“谁怕你跑了?”
“那你一大中午骑马追过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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