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
沈知微原以为,顾长陵与沈砚辞之间多少有些过节。
没想到第二日,她带着昨日那把油纸伞去京郊时,顾长陵竟比她到得还早。
今儿个也是明媚的,湖边的杨柳低垂,院门半敞,隐约有说话声从里面传来。
沈知微牵着马走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便听见有人喊:“沈姑娘!”
抬头一看,顾长陵正站在院中,远远朝她招手:“来了?快进来吧。”
倒比这宅子的主人还要热情。
沈知微有些诧异:“顾将军怎么也在这里?”
“来看看你这位异父异母的兄长。”顾长陵替她推开院门,朝里面努努嘴,“怕他哪天真饿死在这里,没人替你还债。”
沈知微:“……”
她不明白,顾长陵每回提起沈砚辞,为何非要在兄长前面加上异父异母四个字。
就算他们确实不是亲兄妹,也不用说得这样清楚吧?
院中还是昨日那张木桌,但饭菜比昨日丰盛了许多。
鱼肉、时蔬、炙羊肉,还有一碟刚出锅的点心。
沈知微看了看,觉得不像沈砚辞如今的家底置办得起的。
顾长陵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带来的。”
“哦。”
“怎么,不谢我?”
“多谢顾将军。”沈知微略一行礼。
“客气客气。”
沈砚辞就坐在一旁,听他们说完,才抬头看向沈知微。
“沈姑娘。”他微微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两碎银,放在桌上,“今日的。”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大高兴了。
沈姑娘。
她记得昨日在沈宅时,他也这样叫过自己。
似乎是他第二次这样称呼她……
沈知微将那块银子收起来,故意笑道:“多谢兄长。”
沈砚辞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沈姑娘客气。”
“……”
沈知微越发不痛快。
顾长陵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半点没有打圆场的意思。
三个人坐下来用饭,沈知微一边给沈砚辞夹菜,一边一口一个兄长,叫得格外亲热。
“兄长喝茶。”
“兄长吃菜。”
“这个好吃,兄长尝尝。”
又从鱼腹上挑出一块肉来。
“兄长,这个——”
话没说完,她的筷子便被另一双筷子夹住了。
沈知微抬头。
沈砚辞看着她,终于认命般叹了口气:“妹妹。”
“嗯?”
“别再往哥哥碗里放东西了。”他将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实在放不下了。”
沈知微看着碗里那堆积如山的鱼肉青笋,讪讪收回筷子:“哦。”
沈砚辞重新端起碗。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莫名舒坦了些。
顾长陵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妹妹?”
他看看沈砚辞,又看看沈知微:“叫得这样别扭,何苦呢?”
沈砚辞没有理他。
顾长陵便朝沈知微笑道:“沈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做我的妹妹。”
沈知微一愣:“什么?”
“沈姑娘不觉得我长得比你这个异父异母的兄长好看许多么?若是在下做了姑娘的兄长,岂非比这位‘沈兄长’更有面子?”
“……”沈知微没有理会他。
沈砚辞放下碗,解释道:“方才顾将军提起,伯夫人近来有意认你作义女。”
“其实呢,母亲早有这个意思。”顾长陵接过话头,道,“只是一直没有找着合适的机会同你说。”
沈知微心里一沉。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银子,只觉得这债还的也没什么意思了。
“沈砚辞。”她轻声问,“你不要我了?”
顾长陵立即笑道:“怎么叫不要你了?沈姑娘,顾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你想想,我家哪里不好?”
“母亲喜欢你,家里也没那么多规矩。你想出门便出门,想骑马便骑马。只要不闯出什么收拾不了的大乱子,我都能替你摆平。”
沈知微没有看他。
她盯着沈砚辞,他却一直看着屋外那被薅秃掉了的杨柳。
顾长陵继续打圆场:“你看啊,你如今住在伯府,母亲日日念叨,早已将你当自家姑娘看了。若真认作义女,往后谁还敢拿你的出身说事?”
“再说了,我这个兄长,总比某些异父异母的兄长好相处些。”
沈砚辞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顾将军说得是。”
顾长陵挑眉。
沈知微仍看着沈砚辞:“你也是这样想的?”
沈砚辞还是看着湖。
那边起了风,院外的柳枝轻轻拂过墙头。
“顾家很好。”过了片刻,沈砚辞道,“伯夫人也是真心待你。”
沈知微等了半晌,却再没有下文。
……原来他当真是这样想的。
宁安伯府好,顾长陵好,伯夫人也好。
可她又不是一件东西,哪里好,便往哪里送。
顾长陵拍拍胸口:“唉,你看这事儿吧,其实呢,是我的问题。”
沈知微终于转过头,盯着顾长陵。
他笑道:“不就是前几天,我母亲总想着撮合你我二人。但是你看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意思。既然这样,不如让你做我的妹妹。”
“如此一来,她总不好再逼我娶自己的妹妹吧?”
沈知微:“……”
这倒很有道理。
顾长陵又瞥了沈砚辞一眼:“如此一来,某些人也能放心。”
沈砚辞收回目光,垂眼喝茶。
沈知微慢慢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其实顾长陵说的那些,她都知道。
宁安伯夫人待她很好,顾长陵也没有什么不好。
若真的认了义亲,从今以后,她便又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家,再也不必因为族谱上的名字提心吊胆。
多好的事情。
沈知微想。
为什么不高兴呢?
为什么就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道:“……那我考虑一下吧。”
*
用完午膳,沈知微骑着来时的小马,蔫蔫嗒嗒地走了。
沈砚辞原本要送,却被顾长陵拦了下来。
“别送了。”他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今日来,多少也算半个奉旨办差,还有些话要问你。”
沈砚辞收回目光:“陛下让你来的?”
“也不全是。”顾长陵拉开椅子坐下,“说说吧,你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砚辞替他添了茶,倒也没有隐瞒:“前太子兵败后逃了,虽然对外宣称是死于了叛乱之中,但至今没有下落。”
“陛下一直疑心他在外头收拢旧部,只是苦于找不到线索。”
“所以?”
“沈家族中有几房,早年便与东宫走得很近。”
顾长陵恍然:“你这回被弹劾,也是他们的手笔?”
“未必全是。”沈砚辞道,“只是族中那些人争了十几年的祭田与产业,从前都奈何不了我,偏偏如今能将折子递进都察院,还一下列出七条罪名。”
他笑了笑:“总不能是他们忽然长了本事。”
顾长陵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如此说来,他们是想先除掉你,再设法对付陛下?”
“我不知道。”沈砚辞道,“不过若我是前太子,也不会喜欢朝中留着一个知道太多旧事的人。”
顾长陵点头。
他与沈砚辞相识多年,自然知道此人虽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早已有了计较。
“行吧。”他放下茶盏,“你我多年同窗,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沈砚辞想了想:“过些日子,大约会有人来杀我。”
顾长陵挑眉。
“到时候,还请顾将军借几个人,替我料理一下。”
“这个好说。”顾长陵答应得十分痛快,“还有呢?”
“没有了。”
“真没有了?”顾长陵转着杯子,“沈砚辞,你再仔细想想。”
沈砚辞没有说话。
院外湖水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沈知微早已骑着马走远。
过了许久,他才道:“知微……便拜托你了。”
顾长陵一拍桌子:“这才对嘛!”
沈砚辞抬眼看他。
“不过你也别说得好像是我抢了你妹妹似的。”顾长陵道,“让母亲认她作义女,这主意可是你先提的。”
沈砚辞叹息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顾长陵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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