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
沈知微要去的宁安伯府在城西。
与沈家那座清静冷寂的宅子不同,伯府临近市集,门前熙攘。穿过院外种着的两棵高大槐树,沈知微沿路听见的都是后院传来的说笑声。
宁安伯夫人已经等在正厅。
她比沈知微记忆里老了一些,身着一件深青色家常褙子。
见沈知微进来,宁安伯夫人伸手将人拉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瘦了。”
沈知微笑笑:“没有没有。”
宁安伯夫人却牵着她坐下:“你母亲从前总说,你小时候若还在身边,大约也是个不肯好好吃饭的性子,如今看来倒让她说中了。”
既没有问她只带一个丫鬟就离开沈家,也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说什么劝和的话。
这倒是让沈知微有些无措。
顺着话问道:“夫人同母亲……很熟么?”
“年轻时候算是熟的。”宁安伯夫人笑了笑,“后来各自嫁人,府里事情又多,见面便少了,但一年总还能通几封信。她性子硬,不肯求人,真正遇上难处时反倒一句话也不说……你兄长前些日子来问我,能不能让你在这里住些时候,我还有些意外。”
沈知微低下眼:“他来过?”
“来过两回。”
宁安伯夫人像是没有看见她神情里那一瞬间的波动,让人送来热茶和点心:“第一次是问了问我近来身体如何,坐了半盏茶便走了。后来才提起你。他说你若来,不必把你当客人拘着,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若哪一日想走,也不必问他。”
沈知微苦笑。
这的确像是沈砚辞会说的话。
什么都替她安排好,却又一句挽留也没有。
宁安伯夫人看了她一眼,叹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问。你既来了,便先安心住下。至于旁的,等想明白了再说。”
她顿了顿,又笑:“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同你讲清楚,我这府里没有沈家的规矩多,你若还日日天不亮就起来请安,我反而要嫌你扰我清梦。”
沈知微这一次是真的被她逗得微微弯起嘴角:“知道了。”
她被安排住在西边一座小院。
院子临着一片竹林,窗外种了石榴和紫薇。青禾一进门便欢喜,说这里比春台院日头好,到了夏天晒被子也方便。
沈知微听着她絮絮叨叨,心情也慢慢安定下来。
或许是看出她此行是来散心,宁安伯夫人每日会在午后让人来问一声她想吃什么,偶尔自己过来坐一会儿。
沈知微想出门便出门,想去花园便去花园,偶尔午后,她去城南买一盒从前吃过的桂花糕,宁安伯夫人听说以后,也只让府中车夫套了马车,叮嘱她早些回来。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第一次觉得京城原来这样大。
可奇怪的是,自由并没有立刻让她快乐起来。
见一方做工很好的松烟墨,她会想如果兄长是用这种墨,写字应当很好看;见桥边卖糖炒栗子的摊贩,会念及从前在休宁,沈砚辞说她吃东西时像一只小花猫。
……原来即使离开了他,哪里也都是他。
后来也渐渐有些懒得出门去了。
*
沈知微过得清净,也因此直到入宁安伯府后的第五日,才知道宁安伯夫人有一个儿子。
那日午后,她正在廊下替石榴树剪掉被虫蛀坏的叶子,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好奇探头观望,就见来来往往搬着行李的小厮之后,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穿过月洞门,信步而来。
他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比起来,很是不同。
沈知微想了想,觉得大抵是因为他的肤色被日头晒得很深,走路时步子又稳又大的缘故。
她站在石榴树旁,同他正好撞上目光。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很自然地朝她点了点头:“沈姑娘?”
沈知微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你哥信里提过。”
男人说完,又觉得这样太似乎简略,略一施礼:“在下顾长陵。”
沈知微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就是宁安伯夫人的独子,也是如今驻守西北、前些日子才因边军换防回京述职的顾将军。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思索半天,想起是在徽州时候,赵明姝提到的。
彼时她喝着酒,坐在床边,眉飞色舞地告诉她,自己要去的就是顾大将军麾下的军营。
那时候她还想,能够让赵明姝那样的姑娘想尽办法也要跑去投军的人,应当是个十分严厉可怕的将军。
如今一见,却并不凶神恶煞。
顾长陵见沈知微一副恍然大悟地神情,挑了挑眉:“沈姑娘听过我?”
“一点点。”
“哦?”
沈知微转转眼珠,含糊道:“从前在徽州听人提过,说顾将军治军严明。”
顾长陵眉梢轻轻一动:“徽州?”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笑了一下:“外头的话大多不能全信。”
说完,便先往正院去了。
沈知微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生出一点隐隐约约的好奇。
赵明姝如今……是不是已经在他军中了?
*
顾长陵回府以后,最高兴的便数宁安伯夫人了。
她嘴上嫌儿子几年不回一次家,真见了人,却是从早到晚吩咐厨房添菜,日日迁人往他住的院子里送东西。
沈知微偶尔在旁边看着,会想起沈夫人。
沈夫人若身体一直很好,哥哥每次从翰林院回来,她大约也会这样吧?
又觉得胸口闷闷的。
宁安伯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道:“长陵晚上也在府里,你一道过来用饭吧。”
沈知微下意识想拒绝。
可老夫人已经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些日子总一个人吃,哪里吃得香。都是自己人,不用拘礼。”
沈知微只好应下。
晚膳设在后园临水的暖阁里。
桌上摆着不少家常菜,顾长陵坐在宁安伯夫人左手边,沈知微则坐在另一侧。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宁安伯夫人问了顾长陵许多问题,他一一答了,只有老人念叨得久了,才偶尔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后来不知怎么,话题便转到了婚事上。
“你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宁安伯夫人替儿子夹了一筷子鱼,“从前你说边关不稳,不愿耽误旁人,我也由着你。如今西边好容易安定些,你又回了京,总不能还拿这话敷衍。”
顾长陵头也没抬:“过些日子还要走。”
“走归走,又不是这一辈子都不回来。”
“您再这么说下去,说不准呢。”
宁安伯夫人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见沈知微,又笑道:“你看知微,性子多好。若人人都像她这样懂事,我还愁什么。”
沈知微佳东西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
四目相对,她和顾长陵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无奈。
宁安伯夫人拉沈知微的手:“知微会读书,会算账,厨艺也好。你整日同那些舞刀弄枪的人待在一处,若真娶个与你一样脾气硬的,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顾长陵微笑道:“那便不过了。”
“你闭嘴!”宁安伯夫人作势要揍他。
沈知微忍不住低下头笑出了声。
顾长陵看她一眼。
宁安伯夫人只当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刚起的怒意又强自按捺下去。
等饭吃到一半,又借口自己午后吃多了积食,叫丫鬟扶着出去走走,把他们两个人留在了暖阁。
窗外水面映着晚霞,风吹荷叶,一片濛濛爱意。
沈知微只觉尴尬,低头扒了两口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陵倒很坦然,军中吃饭很快,他很快扒拉完碗中的饭食,安慰道:“沈姑娘不必紧张。”
“我母亲只是闲得太久,见谁都想替人说一桩姻缘。”
沈知微连忙道:“我没有误会夫人。”
“那就好。”顾长陵看着她,“而且我瞧着姑娘对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沈知微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顾长陵拿起茶盏:“方才我母亲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糖藕,姑娘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说‘我哥哥不爱吃甜的’。”
沈知微实在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敏锐。
“后来母亲说我在边关冬日常常住帐篷,你却在走神……大约想到从前在南边时的另一个人怕不怕冷……?”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的确想到了休宁。
那时候屋里地龙烧得很暖,沈砚辞却仍会在她夜里看书时,让人添一只炭盆,嫌她手凉。
顾长陵道:“心里有人?”
沈知微下意识摇头。
可摇完以后,她自己又迟疑了。
顾长陵笑而不语。
过了很久,沈知微才轻声问:“顾将军,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什么?”
“就是……”沈知微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语气犹疑,“靠近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会难过,可真的离得很远,又不觉得快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原本一直觉得,只要离开他,我就会好起来。以前我怕他不喜欢我,后来却发现他太……太喜欢替我做决定,我便想走了。”
“可如今真的走了,又总会想起从前。”
顾长陵安静的听着。
“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不喜欢我。”
“他若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总要让那个人哭?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害怕,还要逼我留下?可他若不喜欢,又为什么会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
“我……我其实也是欠着他的。”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吞吞吐吐地一笔带过。
“若不是我,他也许不会做那些荒唐事。可若因为觉得欠他就回去,好像又不对。”
顾长陵听到这里,已经大约明白她说的是谁。
他想了一会儿,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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