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
当夜,春台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沈知微没有看书。她一直抱着那只年迈的狸奴坐在窗边。
白日里,刘嬷嬷说过的话反反复复从脑海里穿梭,最后留下来的,却始终只是沈夫人的那一句:“叫了我一声母亲,就是我的孩子”。
事情堆叠在一起,让她不知道究竟该难过什么。
为沈夫人,还是为那个本来应该回到这里,却死在深山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阿杏?
哥哥呢?他怎么想呢?
“姑娘?”青禾端着热茶进来,见她坐了许久也没有动,疑惑道,“还不睡么?”
“睡不着啊。”沈知微托着猫儿的腋下,将它高高举起,想,猫儿啊猫儿,你到底还是老了,连自己的主人都分不清了。
又问青禾:“你觉得,我的母亲爱我么?”
青禾在旁边陪她坐着,实在不知道这没头没脑地问题是怎么来的:“小姐是夫人的孩子,夫人肯定是真心疼姑娘的。”
沈知微眨眨眼。
“奴婢小时候就在正院伺候过。”青禾道,“夫人若不喜欢一个人,是连看也懒得多看的。可姑娘回来以后,她每次清醒,都要问姑娘来了没有。”
“有一回您送去的荷花酥做得太甜,嬷嬷说您手艺失了分寸,夫人还护着,说小姑娘喜欢甜些有什么不好。”
沈知微终于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您已经回院了。”
沈知微低下头:“我知道了。”
却也更难过了。
她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一个冷冰冰的骗局里,也许反倒容易些。可偏偏那些好都是真的,那些相处的日子也是真的。
真与假混在一起,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
刘嬷嬷的病在四月里又加重了。
京城的海棠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老人却仍旧日日说冷。
大夫开的药方换了几张,却始终不见什么起色。
沈知微没事的时候就去西院看望刘嬷嬷。
好在沈砚辞没有再拦她。
他兑现了之前的承诺。
春台院外守着的人撤了,西边那道小门换了一把新锁,却再没有落下。
但他也再也没有来见她。
是在怨恨自己么?又因为刘嬷嬷的缘故放了自己。
她在门前站了很久。
再往前一步,她便可以出去了。
这算是变向的要赶她离开么?
沈知微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转身回了西院。
刘嬷嬷这几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沈知微也怕自己这一走,回来时便再也见不到了。
傍晚回沈府的路上,她经过砚松院,恰好看见长安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封封好的公文。
沈知微有些奇怪:“哥哥呢?”
“公子入宫了。”
“昨日不是才去过?”
长安道:“近来事情多。”
沈知微也没有多问。
这些日子沈砚辞似乎的确很忙。常常天未亮便出去,夜深才回来,有两次她半夜醒来,还看见砚松院的灯隔着重重树影亮着。
偶尔宫里的人也会来,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沈知微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砚辞也没有告诉她。
沈知微只是隐约觉得,自他们从徽州回来以后,这座宅子看起来虽然恢复了从前的平静,有些东西却似乎变了。
又或者,只是自己被名为愧疚的枷锁给拴住了,再也无法离开。
*
但也是这些天照顾刘嬷嬷时,沈知微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又知道了许多关于沈夫人与沈家的旧事。
譬如沈夫人年轻时,她算是出生于一个还算富足的家庭。
只是那样的富足,在大梁这样的世道里,却并不算真正的体面。
沈夫人的父亲经营商铺,家中虽有些积蓄,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门槛。
大梁重农抑商,世人虽离不开商人的银钱,却又总觉得商贾之家沾了铜臭,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当年沈家愿意迎娶沈夫人入门,已经被许多人视作破例。
是接纳,也是一场带着条件的施舍。
沈家族中有人说,既然嫁入沈氏,便该忘了从前的身份。
商户之家的那些银钱往来,不该再与沈家沾染。
甚至有人以沈氏清名为由,要求沈夫人与娘家断绝来往,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她已经洗去了过去的一切。
可沈夫人到底还是嫁进了沈家。
带着刘嬷嬷,和从娘家带来的最后一点牵挂。
记得那一年,沈夫人出嫁的日子,长街两侧站满了沈氏族人。
他们没有明着阻拦,却故意叫人拖延吉时,故意让车马无法前行。他们在街口设下各种阻碍,来提醒这个商户之女——她想进沈家的门,便没有那么容易。
那一日,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如何低头。
可最后先忍不住的反而是刘嬷嬷。
那个时候的刘嬷嬷还年轻,她从旁边抄起一把扫帚,带着几个跟随沈夫人从娘家来的仆妇,将挡在长街上的人一点一点赶开。
她护着那顶花轿,站在长街中央,像是护着自己唯一的姑娘。
她告诉沈夫人,只管往前走,旁人觉得她配不上,她便偏要让所有人看见,她家小姐是如何堂堂正正进沈家的门。
后来那一日,沈夫人的花轿终于平平安安穿过了整条长街。
而刘嬷嬷,也陪着她在沈家待了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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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午后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而刘嬷嬷难得清醒了许久。
沈知微进去时,老人正靠在窗边晒太阳。
花白头发,衣领却理得一丝不苟,像从前在正院伺候沈夫人时一样。
沈知微心中难过,默默走去在床边坐下。
刘嬷嬷看见她身上的藕荷色春衫,笑道:“姑娘穿这个颜色好看。”
沈知微低头摸了摸袖口:“母亲……沈夫人挑的。”
刘嬷嬷微笑道:“夫人眼光向来好。”
两个人安静了的坐一会儿,窗外竹影落在窗纸上,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摇晃,刘嬷嬷望着那些影子看了许久,忽然握住沈知微的手:“姑娘,关于夫人,老奴还有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
沈知微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夫人临终前几日,有一回醒得很清楚,让老奴把姑娘新做的鞋拿给她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姑娘小时候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老奴以为她忘了事儿,只是又问了一遍姑娘流落在外的那些年的事情,便说,是。”
“夫人就说,既然回来了,就别再让她没地方去。”
沈知微怔住,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她为什么不告诉哥哥?”
“夫人那时候没有多少日子了,公子又刚刚撑起这个家,她大概觉得,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刘嬷嬷笑了一下,“老奴只能推测着,沈家的人也不是靠一张族谱认出来的,一个人若真在这里吃过饭、守过灵、哭过笑过,那便就是家里的人。”
“所以姑娘以后不要再觉得,自己偷了谁的东西。”
“阿杏姑娘命苦,那不是你的错。”
“是夫人选了你。”
沈知微伏在老人膝上哭了起来。
刘嬷嬷摸了摸她的头发,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才又道:“姑娘以后若要离开沈家,也不要怕。”
沈知微抬起通红的眼睛。
“若是想走,从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都活过来了,如今会写字,会算账,便别再害怕。”老人慢慢道,“若是留下,也不要因为觉得欠谁。”
沈知微握紧她的手,许久才点头:“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刘嬷嬷说难得好夜色,想出去走走。
沈知微原本想留下守着,却被她赶回春台院,说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明日再来看也是一样。
谁也没有想到,竟是没有明日。
据陪着刘嬷嬷出门的婢女说,老人远远地坐在西院的墙角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只是坐下去后,便再也没有起来。
婢女们从老人的手中取出一块沈夫人年轻时赏下的旧帕子,上面写着“随侍沈家六十载,送得小姐过长街,便可归去了”。
沈知微没有像沈夫人去世时那样哭得喘不过气。她慢慢跪了下来。
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俯身替老人披上一件衣服,又轻轻合上了眼睛。
今夜没有雨。
四月的月光落满院中竹叶,清清白白。
沈知微想起刘嬷嬷白日里最后说的那句话,转过头看了沈砚辞一眼。
他也正在看她。
若是从前,她大约已经走过去抱住他了。
她转过头,沈砚辞亦站在原地,最终也没有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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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的丧事办得并不铺张。
她一生未嫁,也没有亲生子女。
早年的卖身契似乎是被沈夫人烧掉了,于是沈砚辞便按半个长辈的礼数替她置办棺木,将灵位暂放在沈夫人生前常去的寺中,等过了百日,再送回休宁安葬。
族中有人觉得不合规矩,沈砚辞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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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转眼又是半个月。
沈知微原本就盘算着要离开。
她知道刘嬷嬷之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的好意,但也不愿再留下。
老人下葬后的第三日,她再一次前往了沈砚辞常在的书房:“哥哥,我要走了。”
沈砚辞闻言,停下手中的的动作,问道:“去哪里?”
“还没有想好。”
“还会回来么?”
“也许……不会。”
“这样啊……”沈砚辞抬头看向窗外的海棠。
花早已过了最盛的时候,前几日落过一场雨,花瓣被风吹得满院都是,湿漉漉地零落在青石缝隙间。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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