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本恨人》
这是哪里?
迷迷糊糊睁眼,视野正中是一片五色流云刺绣。玄色布料上,五彩祥云氤氲婉转朝四周蔓延开来,正上方,云气托着两轮双生日月。
……五色云气纹?
意识瞬间清醒,桓训容立即起身从床上坐起,却发现到现下身处之处,四周可不止刚刚头顶的五色流云床帐:床头放着的是一尊错金云气炉,走下床,脚下的织锦地衣上绣玄鸟和云雷纹,正前方是一座大漆屏风,上绘百兽祥瑞图,右上角四个大字:“受命于天。”
她这是……在宫中?
她努力定下心神,然而四周室内布置,随处可见的五色流云、日月祥和、龙凤祥瑞图案,都绝对是只有禁中才可用的规格纹样没错。
她又尽力去回想自己是怎么会到宫中来,却只能回忆起最后的记忆里,庾府随处弥漫的闷热、腐败、绝望的气息,妯娌干枯恐惧的面庞,卫尉士卒和掖庭令平直没有感情的音调……
然后,桓训容想起,庾九郎死了。
“圣上诏令,庾家男丁结党营私、贪墨腐败,行迹恶劣,判满门处斩。东市行刑,尸首需弃市三日后宗族家眷方可收敛。庾向,并其兄、弟、子、侄、孙及座下门客共一百二十六人,今日午时……已经结了。”
九郎的生命,已经结了。
瞬间,痛苦就把她整个淹没。
她感到肝肠寸断,四肢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她跌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庾九柔和的脸庞,还有那双可爱的眼睛都仿佛还在眼前,可是他竟然已经离她而去、与她天人永隔了。可他还那么年轻,他们都还那么年轻……
不,她立即止住自己,短短一瞬心意已决,对浅薄生命的留恋是懦夫的行径。
她不怕死,也不贪恋存世尚短的人生。既然庾九郎已经死了,她也绝不会继续独活。
没错……就是这样……她打定主意,抬起头,视线停留在案几上的一只空茶碗上。
那里面曾装过什么、又是谁把它喝空?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曾有人焦急万分,一定要从阎王爷手里救回她的一条小命吗?现在都不重要了……
“啪嚓!”瓷质的小茶碗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漏出尖利的锋芒。
“九郎,南雁北归时,夭夭桃树下……我来找你了……”桓训容轻轻呢喃着订下婚约时媒人夹在聘礼里送来的那句诗,举起碎瓷就要向脖颈划去——
“住手!”
宫室的门被“当”地推开,来人原本持重有序的步伐在看到房内情景的瞬间变得慌乱。
众行的近侍们立即一窝蜂地围上去,一把夺过女人手中的利器,扼住她双手,把她控制在床榻上。
“我乃圣上册封典内夫人,”为首进来的那个穿着华贵的女郎似是也被她惊到了,停顿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桓氏女,庾家妇,谯国公第六女,桓训容字明爱,可就是你?”
桓训容被按着半伏在床上,她也懒得再挣扎,只是半抬起头看了看对方,却没答话。
“桓氏女,你的命,可是圣上开恩留下的。你若是辜负了圣上的意思,可就是忤逆皇恩,不识好歹了。”
桓训容轻哼一声。
对面似乎倒却没有被她这大不敬的态度惹恼,反而命人抬来一只胡床,掸了掸裙摆便正对着她坐下了。
“啊,我前面没说完——”
那女郎现在和她保持在同一高度,平视着、几乎是盯住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是你和你腹中胎儿的命,都是圣上开恩留下的。”
腹中……胎儿?!
桓训容抬起头,圆睁双目。
她盯着那女郎探究的脸许久才确信她不是在诓她激她唬弄她,她几乎立刻就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去证实、去感受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存在,准备动作却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怎样狼狈不堪的处境。
那一刻,本来那点为人母之处的雀跃温馨也随之消散。
她几乎万念俱灰:她同庾郎成婚多年期盼无果的子嗣,偏偏却在这时到来,在父亲尸首异地的时候,在母亲为奴为婢的时候,在上一刻、她还打算随庾九而去的时候。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如今她才真切体会这箴言的意味。
过去几年里,她为没有孩子几般情愁,又有多少夜晚憧憬未来,料定最终怀上身孕的时刻她与郎君必当如何欣喜万分。可命运却安排她在这最不想凡俗之时把庾九的遗脉带来给她。
“九郎、九郎……可是你还舍不得我死,送来这孩子,给我最后一点念想要让我活下去吗?”她轻轻耳语,旋即又哭又笑。
身上按着她的宫人见状神色大骇,一个个去再不敢碰她,放松了力道。
桓训容感觉压在自己背上、臂上、肩上的千万只手都慢慢收走了。她终于重获活动的自由,却已经没有力气直起身子。
她一点一点俯下去、俯下去,直到除了自己的小腹以外她的脸和床榻之间什么都不隔,她就这么静静听着肚子里那个尚且还没有声响的心跳。
慢慢地,她感觉自己背上抚上一只轻柔的手掌。
她半阖肿了的眼皮,抬起半张脸,从余光中望去:是那华装女郎。
“你来,就是为了在……那时候,告诉我我有孕之事?”
“并非……”对方听出她嘶哑嗓音中带着的一点自嘲和戾气,却没有责怪,反而有些犹疑,“我、我不知你竟会想要自我了结……”
桓训容有些意料之外地听到她语气里的一点忧思和自责,她直起身子,轻轻抖开背上的手,在风干的泪光中头一次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那女郎衣冠华丽,发中钗环和手上五色丝都是命妇规制。可细看她现在那张神情纠结的脸,观其年纪,估摸不过廿岁有余:正是个青春妇人,与桓训容自己相仿。
宫中没有妃嫔夫人,可难道却还有这样一位桃李花信之年的太妃吗?前面仿佛听见她介绍自己是……
“我系宫闱典内夫人羊氏,”女郎似乎是看到了她怀疑不信任的神色,开口再次诉说了一遍自己的身份。
典内夫人?桓训容自以为对命妇和女官品阶该是清楚不过,却从未听过这一方名号,更未听说过哪位与自己同龄的羊家女居然入了宫。
“圣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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