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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本恨人》

4. 物是人非事事休

“妾——”桓训容刚开口发出一个音节,一旁的羊夫人就适时地轻咳了一声。

一时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来到喉头,最后却只是化成一个:“婢,正是。”

“庾向大逆不道,窝溺贪官,庾家女眷本应全部谪为掖庭婢,”那人却像是没听见她生硬的改口般,自然地接话,“但你如今怀有身孕,是为特例。我没有看孕妇干苦役的爱好,就把你调到太极宫来,做近侍宫人。吃用之事,皆有黄中玉、羊五,不会短缺。”

这么说完,他就又闭上嘴不再发话。

桓训容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他在等自己谢恩。

屈辱和恨意顺着脊背蹿升头颅:他怎么、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杀了她郎君全家、害得她腹中子成了遗腹子、让她从氏族夫人变身宫婢之后,还这么大言不惭地期待她感恩戴德,结草衔环?

她只觉全身气血上涌,手脚冰凉,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头良久没听见回应,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随即,一只手就落在了她背上。她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往前一压,在青金石地板的大殿上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发出一声突兀又沉闷的“咚”。

桓训容在地上生硬地伏了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她微微侧头回看,那黄门令黄中玉刚把手收回袖中。

金红帐中的那人倒是这才满意了,他似乎根本没看到黄中玉的小动作,只是抬手朝他们挥了挥:“好了,那就下去吧。黄中玉、羊五,带走。”

刚才在她背上狠狠一按的那只枯瘦的手,又立即利落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非常轻微的、几不可闻的一阵布料拖地的狼狈声响,然后是一声很小心的“吱呀——”:紫宸殿的大门在桓训容身后关上了。

架着她的一双手在刚出了门的瞬间就立刻又松开了,仿佛抓着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只烫手山芋、或是一块行走的瘟疫似的。

“有劳夫人奔走辛劳了,”黄中玉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朝羊五儿躬身行礼,“圣上还未用膳,得要奴进去伺候着。若夫人没有吩咐,奴,这就自请告退了。”

羊五儿朝他点了点头,他便再一躬身,倒退着消失在紫宸殿门后。

她沉默望向了紧闭的殿门一会儿,才低头转向桓训容:“起来吧。”

桓训容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上、背上,刚刚黄中玉用力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真的留下了淤青、还是只是她的自尊折损产生的幻觉。

很奇怪地,方才那一瞬间在殿内燃起的愤怒和恨,在此刻都像是从未出现过地冷却、消退了,又或者刚刚那个尚能感觉到情感的她整个都已离去,留在原地的只剩一个麻木的人形。

“走吧。”羊五儿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作势向前。

身后有近侍上来搀扶,这次她没再甩手挥开,顺从地跟着往前走。

夜色已深,宫中处处亮起宫灯。火焰原本带着暖意的橙红色,围上了代表真龙天子的金黄灯罩,也变得让人只觉深不可测、无法直视。

团团点点的黄在桓训容的视野中一个接一个地划过、连成一片,她觉得自己好像行走在一个巨大的皇色世界中,被它整个包围、笼罩、压住。

“黄……贵人,似乎不太喜我……黄贵人是圣上身边的人。这,是圣上的意思吗?”她冷不丁地向身前人发出提问。

“黄内臣为人行事谨慎公正,知晓分寸。”羊五儿简短地回复道,随即又引开了话头,“太极宫昭德院是我平日寝居办公所在,圣上命我照料你,你便住昭德院偏院吧。”

桓训容明白这其实就是不愿回答她问题的意思,没再追问。

遂南渡迁都至建业后,皇城自然也大兴土木再造了一番。如今的大内便是太祖皇帝南渡后新造的,分为东南西北宫,西宫居太后,东宫居太子,南宫居妃嫔夫人。

现在她们所行走置身之处,便是居于北方的太极宫。当今圣上后宫空置,又无子嗣,东南宫皆形同虚设,平日里往来行人最多的,还是这属于天子住处的太极宫。

太极宫内又设三大殿,朝见臣子的太极殿、办公会晤的含章殿、日常寝居的紫宸殿。而按惯例,大内当值的女官内臣,本应居于皇后所在的南宫,方便调度管制;现在,则统一迁到了太极宫中。太极宫内的宫室院落,因此倒变得反比宫中其他各处有人气了许多。

昭德院大抵便也是这样一处太极宫下属的院落。

桓训容她们沿着横街并没有走多久便行至一处朱门粉墙院子,额匾上书“昭德院”。

她心下估计她们一路走来的长短,昭德院距紫宸殿不远,就在太极宫中围的边上——那么这院子的主人,同住在紫宸殿内的天子,又该是什么关系呢?

走进院内,布局三进五间,羊五儿分给她的是偏院西耳房,不大,却很整洁、也没有别人。

她刚刚随着羊五儿穿过庭院时观察过来院中往进出之人,除了近侍,还看到些着素色袍、系带、挽髻的女郎。看她们一路同羊五行礼的样子,大概是她下属的女官,想来也住昭德院中。

而现在摆在她床上的一套洗净的新衣,却是碧色的短襦和长裙,是宫人形制的。

她沿着床慢慢坐下,上手轻轻摸了摸那套衣裙。

是麻布的。

她又低下头,无言地看向自己身上,她还穿着庾府抄家事发当日的那身衣裙。

在被囚禁的七日里没有机会换洗,藕粉接月白的莲纹间色裙上沾上了厚厚一层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色彩。

她伸出同样脏污难堪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身上的裙子,仿佛七天来头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着装一样。

罗质的衣服薄,但易皱。这裙子和她一起遭遇了多少劫难,竟看不到一点曾经华贵的样子了。

建业的郎君女郎大多坚信人靠衣装马靠鞍,氏族儿女更如是。冬穿锦缎夏纱罗,她还记得前一年仲春,庾郎自余杭走官归来,给她带回来两匹千金难求的杭罗,又买来十个精通锁绣的吴郡绣娘,花了月余才做成这一条夏裙。

而这不过才是这裙子的第二个夏天。

……现在,也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万般情愁涌上心头,再看身前眼前物,桓训容只觉疲惫不堪。

“叩、叩”正当她与身上床上两条襦裙相望无言之时,耳房的门却被敲响了。她循声看去,门口站着羊五,还有她身后手中端着一盘食匣的近侍。

“夫人。”她出声,朝她欠了欠身表示行礼,却没有从床上起身。

羊五也没有计较她的失礼,走过来在她边上不远坐下,目光落到床上的衣物:“少府的人倒是动作快……你也看到了?”

“是。婢还未来得及换上,还请夫人恕罪。”桓训容垂首低声回答。

“这倒不急。掖庭的人告诉我,你过去七天恐怕没怎么进过食水。她们把你送来之时给你请过医工喂过药和水,但你当时昏迷不醒,也不便吃食。现在时候已经晚了,宫人用饭的时间也过了,我让庖厨准备了些东西送来——”

她一挥手,那近侍便端着食匣过来。

揭开盒盖,是一盘胡饼,一叠鱼脍;再往下一阁,竟还有一盘炙蛙(1)。

“你怀有身孕,该进补一些。”羊五儿注意到她停顿的动作,开口补充道。

桓训容看着这些吃食,却没有动作。

这些菜肴比之平生往日她习惯的饭菜自然算不上什么,可是在过去七日的腐臭汤饼之后,她也该当食指大动、大快朵颐。

更何况——她听到羊五的解释,手不自禁地摸向小腹——如今她怀了孩子……

然而,就在这想到孩子的瞬间,她腹部手掌底下抚过的地方却突然一阵天翻地覆,强烈的恶心随之从腹部直达喉头。

“桓氏!”“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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