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本恨人》
“啪!”
含章殿内又传来一声茶碗摔碎在地上的巨响,震得门外黄门令黄中玉手上拿着的拂尘不由得一抖。
“听见了声响了还不快进去收拾?等着某踢着你屁股进去呀?”
他轻叹一口气,转而斜眼睨了一眼身旁被那动静吓得呆在原地的徒弟李鲤,拖长腔开口道。那小黄门被师父一提醒,大梦初醒般口称“是、是”弯着腰进去了。
“没见过场面的贱皮东西。”黄中玉轻哼一声,低下头挑起指头抚了抚手中的拂尘。
黄中玉是晏龙年间生人,十岁被卖进禁中做了内臣。
他那时认的师父是从前清徽皇帝仁宗的贴身常侍黄门令刘毕。刘毕其人为人苛责狠厉,又好兔儿郎,黄中玉在他手底下多年没少吃苦头。
三年前新帝登基,不出月余,刘毕就因怠慢罔上掉了脑袋。宫内宫外谁不知他原是仁宗皇帝心腹,又深得从前仁宗胞妹成山长公主信赖,权势滔天?此事一出人人具惊。而被紧接着就提拔成为了师父继任者的黄中玉,心下暗自侥幸的同时难免心惊胆战战战兢兢,这近三年来举止处处小心生怕被挑出错处走了前人老路。
可要说起来,这三年里谁不是这样呢?
仁宗德名在外,以仁治天下,而如今的这位少年新帝……却是完全相反的一个样子。
以原本权倾朝野的成山长公主起兵失败,被囚南屏观一月后暴毙为始,对朝中仁宗及长公主旧党的打击就再未停止。驸马的内侄、前尚书台右仆射在长公主倒台之后乞骸骨,请书未被同意也未被拒绝。可正当他暗自庆幸准备还乡的时候,回到府中,却见房中四下无人,唯卧床之上一方笏板。他心下了然,当晚便自缢于房梁之上。
……但这样的事却竟不是最后一例,毕竟一周前圣上刚刚下令诛杀庾氏子侄,而圣上自己的先母可还是庾氏女呢。如今建业城内街头每月百姓攀谈话题的开头便是“是月复诛几?”,当朝人人自危。
可毕竟还是有人不怕死的。
“老匹夫误我!那庾向和他好学生的脑袋还挂在东市,你们却个个对益州空田案视而不见、无一人敢言!如今却反倒来操心起朕何时娶妻、何时立后了!”
少年天子的怒音从殿内传来。珠帘摇晃,一时只听见里面头额触地的声音和五六个老夫子一连声的“臣知罪。”
黄中玉打了打拂尘。
这样的场景每月照例发生一次,真要论“知罪”那真是全天下人的脑袋都砍完了也轮不到里面跪着的那几位。
遂朝向来有句民谣:“姜吕熊,桓庾羊,司马称代王;金殿之上伯为皇,余下六家分四方。”自北遂建国便是六家与皇家共治天下,百年来六姓子弟盘根错节,休戚相干,在朝中权势更是树大根深。不然,就是给旁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当朝司徒贪墨包庇之事视若罔闻,却转而协同上书求请圣上立后。
不过倒不怪大家世族都对立后一事如此上心。
且不论皇后母仪天下,位同小君,就说六家的子侄谁不想攀一攀裙带关系,一乘国舅之威,对太子口说称道一句外甥?正如姜太后至于烈宗,桓后至于显宗,六家女郎也无不为皇后之位趋之若鹜。而今圣上十四岁承大统以来一直后宫空置,怎能不叫这帮鹰鹫虎视眈眈,又心急如焚。
更何况,后宫关系到皇嗣。毕竟,仁宗不就是因为无有子嗣存焉,才轮到当今圣上继承大统的吗?
“臣等告退。”含章殿内一阵衣料摩擦,圣上没有出言挽留,黄中玉便知这每月一次的心惊肉跳结束了。他垂头侧身让开,等待这帮宽袍大袖的老夫子鱼贯而出。
“内臣,可否借一步说话?”
黄中玉抬头一看,其余的人已走光了,留下的是兰台令荀峳。
“大人有何话说?”黄中玉口上虽如此问,心下却大抵已知他要说什么。但他却仍只是佯装不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跟着他向着梁下走了几步。
“敢问内臣,太妃……近日在宫中,一切可还好?”
黄中玉不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仁宗生前宫中只有冯荀一后一妃,去世后也就按例赡养在宫中,奉为太后太妃。
眼前的兰台大夫荀峳便是太妃荀兰质的兄长。仁宗尚在时,荀妃有嗣而冯后无出,两人斗得势同水火,当时荀大人这做兄长的就对妹妹多有挂心,如今妹妹守了寡做了太妃也没有断绝。
“回大人,太妃身体康健,一切安好,前不久还得了圣上赏赐,不日便迁往行宫避暑。”
“一切安好便好,”荀峳喜形于色,一手抚了抚胡须,一手自然地拢住了黄中玉的袖子,“太妃在宫中孤身一人,万事,还要请内臣多多照拂。”
黄中玉心照不宣,抬手接过递来的碎银,“某职分之内,自然尽心尽力。”
荀峳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快步走了。
黄中玉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宫门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长叹一口气,收好了手里的银子。
他估摸了下时间,准备进去伺候,顺便问问是不是要去太后太妃两宫中传晚膳。却就在此时,他打眼看到含章殿前的阶梯上,又走来一个人影。
是廷尉丞裴钰之。
“大人且慢!”
看清来人身份,他忙上前赶在对方进殿请见把人拦住,“圣上今日龙颜大怒,现下正在气头上。大人要进去奏议,还要想想清楚自己带来的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啊?”
“啊,谢内臣提点。臣正是来报,行刑校尉午时已然在东市动手完毕,庾家男丁共一百二十六人一个不错。”裴钰之闻言确慢下脚步来,“不过,臣方才来时,却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黄中玉听了他前半句儿刚刚放下的心随之又被后半句引得立即悬起。
“——掖庭女史告知臣,原本囚在庾府中的庾家女眷有一位闻知行刑,昏了过去。掖庭的人叫了医工,却发现那女竟已怀有身孕。她是庾向子之妻,腹中自然也是庾家后人。臣来报知圣上,待要问此女及其腹中子该当如何。”
黄中玉一听立时吓了一跳,拂尘几乎打落在地。
他方要拉住裴钰之疾呼“大人不可”,却听到身后殿内有人发话,声如洪钟:
“黄中玉,你同朕的廷尉丞在含章殿外拉扯半天,说什么呢?”
这下坏了。
“回陛下,内臣不过同臣寒暄几句,问候臣何事来报。”
裴钰之说着便先他一步走进殿内。
黄中玉知道这下是彻底完了。他阖了阖眼,也顾不上脑门上浸出的豆大汗珠,挥了下袖子,赶紧跟着裴钰之进去了。
“臣廷尉丞裴钰之。启陛下,庾氏诸男,今日午时皆斩讫。共一百二十六人,无一脱漏。尸首弃市示众,三日乃敛。妇孺尽收入籍,交掖庭署按诏施行。谨复旨。”
“好,好,好!”珠帘轻颤,黄中玉知道这是帘后人欣喜的声音。他在心中默默祈佛。
“不过,臣另有一要事启奏,”听到裴钰之的声音还是再次响起,黄中玉闭上了眼,“庾氏女眷录籍之际,有一妇人昏厥,掖庭按例召医工诊视。臣本欲依诏录籍,然医工验得,其腹中已有庾氏遗孤,娠一月余。故臣未敢擅断,特来请旨。”
大殿上良久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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