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裴熙野跪在地上,下颌还被那冷硬的蛇头拐杖顶着。他急欲开口,但在头顶那道清冷目光的注视下,嗓子却像被烈火灼过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怀里的糖渍流得愈发凶了,黏腻而沉重,在衣上留下一道怎么也洗不掉的污渍。月色下,方才刚讨到的那点甜,连同未来相守的美好幻想,一起被檐下拉长的黑影割得稀碎。
姜菀之沉默着,立在屋檐上,隔着那层薄薄面巾,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良久,屋檐上传来一声轻笑,甚比刺骨的夜色还要冷上几分,让裴熙野瞬间如坠冰窟。
“好一出苦肉计。裴大人演技精湛,沉风堂受教了。”
她微微偏过头,月光勾勒出冷峻轮廓,视线甚至没有在裴熙野身上多停一瞬,便越过他直直钉在徐钦身上:“徐大指挥使亲自上门要人,本堂若还留着裴大人吃茶,倒显得不懂礼数了。”
女子抬手,指尖微动,细若发丝的银线凌空飞出,瞬间勾住钉在墙上的铁镖。伴随着一阵刺耳摩擦声,指尖发力之下,铁镖连带血水被齐齐拔出。
萧无咎咬牙闷哼一声,顾不得右臂的剧痛,狼狈掠起身形,立在姜菀之身侧。
“师姐!你莫非早知道他是叛——”
“噤声。”
姜菀之嗓音无半分波澜,却如冷逾千钧,瞬间将萧无咎未尽的话头压了下去。
她足尖点瓦,身形又疾又轻,恍若一片羽毛落在院心。寒潭般的眸子直对徐钦,毫无惧色:“山鬼只杀该死的人,裴大人寿命未尽,指挥使大人自可带他回去。”
徐钦抚须笑了,蛇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天下第一杀手果然爽快。熙野,还不起身跟为师走?”
裴熙野仍跪在原地,呼吸微滞。他仰头定定看向姜菀之,想从那漆黑冰冷的面巾下寻得一丝温度,却只撞见满目霜寒。
怀中糖葫芦串从袖口滑出,“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夜色死寂,这响声轻得瞬时便被冷风吞噬,却如同沉重的铁枷,将少年心中最后一丝期望彻底落锁。
姜菀之侧过脸,避开了那道近乎哀求的目光。她抬手对着廊下击掌两声,冷声:“打开堂口正门,送裴大人出去。”
门轴吱呀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裴熙野看着女子始终冷淡的侧脸,心口前些日子愈合的旧伤像是被生生豁开,疼得他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他想辩解,像拦住她倾诉原委,可徐钦冷硬的拐杖就抵在他下颌。只要多说一个字,视命如草芥的老怪物立刻就会对姜菀之下杀手。
他赌不起,也绝不敢赌。
老九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少年,被他挡开。
裴熙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沉的铁枷,走得异常沉重。
经过她身侧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低吐出两个字:“抱歉。”
女子没有回头:“裴大人好走,不送。”
“哈。”萧无咎先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快意,如同刀子般割向裴熙野。
他终究没能等到她的回眸,只能在浓如化墨的夜色中,跟着徐钦的脚步,一步步踏出紧闭的院门。
也好,只要她平安无事——
变故陡生。拐杖重重敲击青砖,地面残留的断链残环竟被一股横蛮内劲激得粉碎,残片破空袭向玄色身影。
姜菀之反应迅速,侧身避开数道厉芒。她足尖点地旋身,几枚断片贴着她的耳根呼啸而过,斩断了几缕发丝。
但徐钦已如鬼魅欺到身前,蛇头拐杖横扫而出,力道沉烈千钧。院心青砖顺着拐风寸寸迸裂,石屑飞溅,四向攒射。
“小鬼就是天真。”老人狰狞一笑,眼中全无方才的慈悲,“十年前失之交臂的山鬼就在眼前,锦衣卫若是袖手而归,老夫岂不是白跑一趟?
“你们!出尔反尔!”萧无咎目眦欲裂,忍着臂痛强行拔剑。
对面猴子和老九也不再迟疑,错步围上,腰间绣春刀骤然出鞘。院落里杀气瞬间沸腾,月光落在交错兵刃上,溅出支离破碎的冷冽寒芒。
姜菀之眉目下沉,掌中黑刀贴地横削,刀势沉稳且迅疾,激起一片劲风,生生将那霸道的拐风一截两断。
徐钦却是不退反进,借力拧身翻转,指尖一弹。刹那间,数十枚毒针如暴雨倒卷,铺天盖地覆压而下。
女子生生止住前攻身势,足尖连点三步,方才卸去那股刺骨的余劲。她腕间猛然蓄力,黑刀震颤,三道叠叠劲气从刀脊喷薄涌出,如浪潮层层递进,直封老人三处死穴要害。
徐钦举拐横档,竟被这股浑厚内劲震得连退半步,浑浊眼眸骤然收紧,死死凝在那一记刀势上。
“好刀法。”
难得发出的真心赞美从他喉间缓缓溢出,带着迟缓而干涩的况味。
“这一式...”老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不知是怀念还是愤恨,“燕回三叠。”
言罢轻嘶一声,仿佛被旧事狠狠咬了心口。
徐钦袖口一撩,数道斑驳刀疤在惨淡月色下显得狰狞可怖:“十年前,我自傲大内第一高手,却也被山鬼生生咬下一块肉。”
姜菀之指节收紧,刀锋在掌中轻轻一颤。
老人死死盯着她面巾上露出的那双眼,神色由疑转厉,由厉转骇,终化作一声冷笑:“好在,跟你交手我才放心,燕听蝉那个贼人果然已经死了。只是没想到,十年了,这山里头竟还藏着她的刀。今日,就由我来亲手折尽这把孽刀——”
姜菀之来不及思索对方话里深意,瞳孔皱缩。
对方杀意急迫,她清楚自己实力与徐钦之间仍有一线之隔,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求生于死。不再多言,趁着对方放狠话的刹那,黑刀斜提,如惊雷般凌厉反刺。
萧无咎心领神会,默契地从侧方包抄刺去。
徐钦却只轻笑一声,马步沉稳踏平,宽大的袍袖猛然挥出第二波毒针。紫色针尖在月下泛着见血封喉的幽冷死光,却并未取姜菀之性命,而是阴毒地直扑武力稍弱的萧无咎。
“小心——!”
姜菀之厉喝未落,萧无咎已被逼至死角,险些失守。她飞身掠过,黑刀横劈而下,虽扫落了大半毒针,仍有两枚擦过萧无咎的颈侧,皮肉瞬间红肿泛黑。
她心头一震,此人不仅内力深不可测,心计更是毒辣至极。十年前干娘重伤垂死却绝口不提凶手,更严令禁止她外出报仇,如今想来,当真是怕她年少轻狂,对上这等老怪物。
但此刻已无退缩余地,姜菀之顺势攥住师弟后领,借着旋身之势将他猛力扯向身后。在徐钦欺身近前的瞬息,她掌心猛然反转刀柄,黑刀带起一抹诡谲的弧度,反手错位刺去。
此招非燕听蝉所授,而是她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生生悟出来的搏命邪招。
徐钦避之不及,仓促间竟猛然张口,死死衔住那抹刀身。他白眉横拧,内劲汇聚于齿间,竟意图凭蛮力生生咬断黑刀。
姜菀之心头一凛,手腕猝然旋翻,刀刃顺着徐钦的齿缝错位滑出,寒芒带起一串血珠飞溅,在徐钦的赤色袍角洇开数点暗沉,自己反借着刀刃之势硬生生拉开距离,喘匀气息抬眼。
只见徐钦吐掉口中血沫,慢条斯理地擦拭嘴侧残红,蛇头杖尖在青石板上磨出细碎火花,狞笑道:“好本事,可惜还是太稚嫩了!”
话音未落,他已旋身欺进,拐尖刁钻如毒蛇吐信,直奔姜菀之持刀的手腕。
姜菀之错步拧腰,刀身顺着拐杆滑下,削向老人持拐的五指。生死一线,她刀风一改往日沉着,招招不留余地,式式直指死穴,全然不顾自身破绽,竟生生逼得徐钦这等高手也连连后退。
徐钦眼底阴鸷一闪,掌心三枚透骨钉悄然滑出,趁她招式使老、旧力已尽的刹那,直取心口要害。
“叮——”
一枚铜板破空而来,精准撞偏三枚钉头。透骨钉叮叮当当散落在青砖地上,震颤不已。
徐钦猛地抬眼,杀意近乎凝成实质。
院门方向,裴熙野染血的手还维持着掷出铜板的姿态。肩头那道贯穿伤被剧烈的动作猛然扯裂,浓稠的血顺着臂膀一滴一滴砸进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片暗红。
他声音哑得惊人,破碎又执拗:“师父...我说过,我有分寸。他们还有用。”
徐钦眉头微微挑动,牙齿磨出震声。
“你知道吗,小子?你确实聪明,每次撒谎,遮掩得天衣无缝。可惜,我办了数十年的案子,练的就是这双辨真伪的金睛。”老人怒极反笑,嗓音森然,“沉风堂这群小贼子打我,我尚可无视;唯独你,区区一只我养出来的药材,竟也敢为了这群人硬起骨头!今日,我偏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徐钦抬手运起全身功力迎面挥杖。此时他再不用任何虚晃招法,纯粹以内力刚猛压制。
姜菀之的臂骨被震得阵阵发麻作疼,可她指节半点不肯松动,只咬着牙向后错步,拼命卸去那排山倒海般的蛮横力道。
她尚在抵挡,却见徐钦嘴角的阴笑愈发狰狞,蛇头拐杖顶处猝然发出一声机括轻响,一枚银针激射而出。
银针直取姜菀之面门。两人近在咫尺,她的黑刀又被死死卡在拐身上,此刻竟已是避无可避。
裴熙野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瞬息之间掠了过来,侧过身子挡在姜菀之身前。
淬了剧毒的针尖“噗”地一声,径直扎进了他的额角,乌血飞溅而出。
黑色线纹从针孔顷刻向四面蔓延,如细密的蛛网般覆满了他那张脸。裴熙野的身形剧烈晃了晃,却并未倒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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