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夜风阵阵,姜菀之在听雨阁中翻书未眠,直到窗外一阵细碎的振翅声划破寂静。
她抬手推开窗,山雀扑棱着落在她腕间,腿上系着的纸条还带着夜露潮气。姜菀之指尖捻开纸条,几行小楷寥寥数语,印证了她心里盘踞已久的猜测。
她将纸条凑近摇曳的烛火,看着那层浅灰纸屑烧成飞絮落进铜炉,才抬眸望向夜色深处,脚尖点地,悄无声息掠向沉风堂分舵基地。
此时的偏院里,烛火正盛。
阿糯端着洗脸布立在镜前,指尖摩挲着镜中自己眉眼。
那是和裴熙野有七分神似的相貌,加上妆容辅佐,连红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些年,她照着这张脸、这个性子养了太久,不信姜菀之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时,真能狠下心不去顾及当年的那点“真心”。
唇角刚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她正欲卸妆,窗棂忽然被叩响。
三长三短,节奏鲜明,那是沉风堂暗线秘传的接头信号。
阿糯眼神一凛,瞬间收了那副娇弱情态,反手扣住臂上手镯的暗扣。
她压低声音应了暗号,门栓刚拔开一道缝,就在准备发动暗器的刹那,脖颈骤然一凉。
“师姐说了,沉风堂的内鬼,总得清理干净了,这金陵城才能安生。”
萧无咎动作矜傲而缓慢地收了剑,嫌恶地避开地上的污渍,用布巾细细擦净剑尖的一点残红,看着软倒在血泊中的人嗤笑出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们想找的银符,从来都不在师姐手里。费尽心思演这一出替死认亲的烂戏,除了把自己送进鬼门关,又能骗得了谁?”
屋顶传来几声清越的山雀鸣叫,萧无咎倏然抬头。
姜菀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屋檐之上,一身如墨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眸底隐入暗影,让人辨不明神色。
“动作倒是快,这些年武功越发长进了。”姜菀之视线掠过倒在血泊中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语气不见之前半点对女孩的犹豫和心疼,“元宝告诉你了?内鬼的事。”
“溧水分舵的舵主周满,过去曾是云阳县令的家奴,而那位县令,是贤王的一条走狗。”萧无咎冷笑一声,握住剑柄的指节因用力泛白,“阿糯也是他们的人,是我被迷了眼,带了个冒牌货回来。待此事了,我自去领罚。”
他那只握剑的手在隐隐颤抖,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自责。不再多言,转身向着城郊方向纵身一跃。身形若孤隼,迅速没入乌黑夜幕之中。
姜菀之伫立在屋檐上,眯起双眼审视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小声唤来阴影里的元宝:“你觉得他如何?”
元宝蹙着眉盯了半天,直到萧无咎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大惑不解地挠了挠头:“百面相若是内鬼,那这演技也太绝了。他这些年对老堂主的濡慕之情那般恳切,我都看在眼里。而且,他图什么呢...小姐,你真确定是他?”
“尊重师父,不一定代表会尊重她的继承人。”姜菀之收回视线,轻轻摇头:“不过,目前尚未定论,先别声张。如今沉风堂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是冲着那枚银符来的。”
收下赵雪私礼之事,除了她和元宝,原本无人知晓。对方应当是知晓了赵雪逃往边境的消息,猜测银符落在了山鬼手里,这才做了两手打算。看来,还得找机会送信提醒赵将军多加小心。
只不过,当初赵雪交付银符时,只说此物可以调动旧部帮忙。对方如此大张旗鼓地派人潜伏进沉风堂,难道仅仅是为了那几位最高官职不过三品的旧部?
姜菀之眼眸沉了沉,抬手将面巾覆上。
————
那边血雨腥风,地牢里的裴熙野还捧着啃剩一半的糖葫芦在床铺打滚,嘴角沾着糖霜也舍不得擦,反复咂着那点酸甜滋味,越想越忍不住弯眼笑。
姐姐认得他,哪怕嘴上不说。
这算不算代表,他在她那颗防守坚固的心里,也终究挤进了一亩三分地?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只要能得她一眼眷顾,也足够了。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抱着好心情去洗漱备眠,骤然听到了地牢外门锁轻开的声响,瞬间来了精神。
长廊后的黑影隐匿身形藏了片刻,似乎在借着微薄的月光反复打探周遭情形,确认这单间地牢中确实只有他一人,才放心地跨步上前。
当一张熟悉的脸闯入视线时,裴熙野眼底的戒备瞬间炸裂成惊愕,最后失声脱口:“老九?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嘘,小声点,老大!”老九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上前疯狂摆手,“我们是趁着夜深守卫交班才摸进来的。”
裴熙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们?”
“还有猴子,他正在花园那头盯着梢呢。我们好不容易才寻到这儿...”老九在裴熙野那愈发冰冷的审视下,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好吧...我实话实说,是指挥使大人指引的方向。”
“师父?!”
裴熙野面上血色尽褪。
他前次宁愿主动撞向姜菀之的刀刃,费尽心机也要把就是想彻底斩断锦衣卫的视线,不想让徐钦与她对上。
这位历经两朝、曾是太祖亲信的悍将,昔年让敌军闻风丧胆的五军大都督,在世人眼中,是他那慈祥偏心、威严赫赫的好师父。可只有裴熙野知道,在那层皮囊下,藏着的是个怎样沉迷长生之术、对他这具“怪物身体”近乎执着的疯子。
他也曾反抗过,后果是在对方宁愿玉石俱焚的戾气下被一遍遍杀死胁迫,至今犹记得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剧痛。
药人自愈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徐钦捏碎他心脉的速度。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再也见不到姜菀之了。
若徐钦盯上了沉风堂,盯上了姜菀之,那个老怪物绝不会有半分手下留情。
“他派你们来做什么?”裴熙野隔着铁栏一把攥住老九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铁链在他腕间剧烈震颤。
老九咽了口唾沫,显然没料到自家老大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趁着裴熙野撒手的缝隙,战战兢兢地举起重锤,对着地牢栏门的铁索猛砸。
“老大,您这话就不对了。”老九一边费力地撬着铁索,一边嘟囔着,“指挥使大人那是担心您被山鬼扣在这儿受苦受难。再说,您可是咱们南镇抚司的主心骨,没了您,剩下那个佥事钱世德能抵个屁用?他除了整日摆着淮南侯世子的架子作威作福,正事半件不干。您被绑架了,兄弟们自然得豁出命来救啊。”
“...”
裴熙野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当场给他一个暴栗。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见他握拳一挣,那看似沉重粗大的铁链竟如朽木般轻巧断裂,随即抬手对着老九的后脑勺就敲了过去:“自作聪明!谁跟你说我是被绑架进来的?”
“啊?”老九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脑袋怔懵了片刻,眼神里满是不解,“难不成...您是自愿的?哦——属下明白了!老大您这是故意被绑,在这儿做深度潜伏呢?”
裴熙野冷哼一声,避而未答,活动了两下手腕。
那勒出来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疼,但他甘之如地摩挲了几下,又弯腰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小心塞进怀里。
再抬眼时,眸光已如利刃般斜向老九:“沉风堂这地方隐秘,多年来联府法司都没摸清底细,锦衣卫现下是从哪儿得的信?”
“是有线人秘密联系...”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由两股强厚内劲相撞引发的兵刃脆响,在寂静深夜里如平地惊雷。
老九脸色一变,反手扣住腰侧剑柄:“得,猴子那边估计对上了。”
裴熙野没接话,提步就往外走,被挣断的铁链残环还挂在腕间,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磕碰声。
廊外月光泼了满地,他刚拐过转角,便见猴子一袭玄色锦袍,正立在乱颤的花影里,手中长刀寒芒毕露,直指正前方。
而对面,萧无咎手持长剑,周身杀气已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风卷着两人的衣摆翻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猴子,退下!”
裴熙野出声喝止,猴子闻言身形一震,却只是侧头看来,刀尖依旧未动半分:“大人,指挥使有令,今日定要接您回去,区区山鬼的人,拦不住锦衣卫的路!”
“好大的口气。”萧无咎怒极反笑,长剑森然,随手挽了个剑花,讥诮道:“就凭你们这几个摸进来的杂鱼,也敢在沉风堂放出此等疯话?”
话音未落,足尖点地,剑锋带着破空声直刺猴子面门。裴熙野眉峰一凝,这一剑萧无咎动了真格,猴子未必接得下,于是顺手抽过廊边挂着的铜灯架挡上去。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窄廊里回荡,剧烈震感让对招的两人都生生退了半步。
“裴熙野,你让开。”萧无咎站稳身形,眉头紧拧,乌眸中戾气隐隐,“这是沉风堂的地界,你若想动手,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杀。”
裴熙野将猴子护在身后,指尖攥紧铜灯架:“他是我的部属,没有命令不会撒泼,还请左护法手下留情。”
然而这话对萧无咎不是示弱,反倒透着股自若的余瑕,无异于挑衅。他剑锋一转,直逼裴熙野心口。
裴熙野侧身避开剑锋,沉重铜灯架在指尖竟显得轻巧如羽,抬手将铜灯架架住长剑,腕底微一使劲就压得萧无咎剑势偏斜,怕剑气横飞伤了周遭花草引姜菀之不快,放轻了力道,劝:“我没想跟你动手,今日确是我师父不请自来,等我把几人劝走就乖乖回地牢,绝不叫你为难,行不行?”
“谁信你这狼子野心的假话!”
萧无咎听得火气更盛,他挣开铜灯架的压制,剑招越发狠厉:“沉风堂的据点数十年来甚少暴露,你不过来了几天便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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