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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别复活了》

25. 阴魂不散

姜菀之初次对火产生惧意是十一岁,那场大火焚毁了她所有的幸福,平凡且温良的父母,仅仅因为一点不合时宜的善心,便被皇权博弈的余波生生碾碎在焦土之中。

她克服对火的惧意也是十一岁,瓷娃娃妹妹落崖之后,黑衣刺客们并没打算放过最后的活口,结队在崖对面堆桥而来。仓皇中她摸到了干娘事先塞给她嘱咐慎重使用的保命之物——响天雷。

她攥着那奇怪东西发了很久的抖,终于还是咬牙按下去。

惊天动地的炸裂声震破了整座山谷的死寂,数十个穷追不舍的死士瞬间被火浪掀飞,残肢断臂如雨点般坠入谷底。烈焰借着盛夏炽热的风势,很快引燃了整座密林,将视野所及的一切都烧成了连天的血红。

如此意料之外的好效果,断了所有谷底之人再爬上的生机,包括那群杀手的每一个,也包括那个本就命悬一线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八岁年纪,生得粉雕玉琢,话都说不利落,却在那一刻挡在她身前,以命换命。

可她做了什么?

她恩将仇报,亲手引燃了那场漫天大火,烧尽了那孩子最后的一条退路。

姜菀之死死趴在崖边,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她狠狠咬住拳头,喉间溢出嘶哑哭号。

她盯着深渊下翻涌的烈火与浓烟,脑海中疯狂叫嚣着“还来得及”。在那股想要纵身跃入火海、随他而去的冲动爆发前一瞬,匆忙赶至的燕听蝉扼住了她手腕,将她强行拖离了那片死地。

“别再深想了。那样小的孩子,坠崖后本就生机全无,你并未杀他。”

“我当真没有杀他吗?”

姜菀之自那之后连续高烧了近一周,每次烧醒第一件事,都是抓住燕听蝉的衣袖,哑着嗓子问同一句话,还未来得及听到答案,便又陷入无尽的噩梦。

眼看女孩的求生意识枯萎消逝,燕听蝉终是忍无可忍。她再度将姜菀之带回那座断崖,逼她看着下方光秃秃的枯死木林。

“无论死因是否由你而起,罪魁祸首都是那些高坐堂皇之上的走狗!你父母的血债未偿,那孩子的冤魂未祭,你要自暴自弃到何时?!”

如惊雷过境,一语点醒了姜菀之,仇恨顿时席卷所有因愧疚和绝望滋生的逃避。

她开始近乎自虐地发奋练功,不过五载寒暑便继承了山鬼的名号,行事从青涩到老辣,及至后来,京中权贵闻风丧胆,朝廷纵是悬赏万金、缉捕多年,也未能窥见她半片袍角。

自此,烈火不再是惊扰她的噩梦,而是她许给那些仇人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那个鬓发簪着白花的孩子,也再未入过她的梦。

直到整整十年后,行踪可疑、被视为威胁的少年锦衣卫竟颤抖着手,拿出一朵干枯多年却仍存雪色的山茶。

她尚在惊疑,甚至没来得及转出一丝重逢的喜悦,便眼睁睁看着对方握紧自己的黑刀,刃尖一寸寸穿透了他的心口。

血液顺着刀柄粘在她掌心,她是不是...又一次杀死了他?

哭声模糊地自四下聚来,仓皇惊惧,带着恳求,姜菀之捂住耳朵,无法逃离。

“啊!”

她惊慌醒来,背身布料被汗湿透,起身带出的微风,激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身侧哭声戛然而止,元宝泰山压顶扑过来,抽抽噎噎地嚎道:“小姐终于醒了呜呜,那大夫说您睡了三天,再不醒就有危险了。”

被主子调来看顾的别院丫头也纷纷跑去报信,元宝趁着屋里一时清静,赶忙附耳解释:安置赵雪回来后她就因肩中毒倒下了,为免暴露,请了萧无咎假扮郎中,对外只说受惊入寒。

不多时,柳昭君带着楚琅快步进门,两人眼圈都还红着。楚鸿、楚珩、武安侯也陆陆续续前来探视。

姜菀之无法,只得装柔弱,说是被杜家父子相继殒命的事情吓到,这借口气得几人大骂杜府晦气,转头又将那些宽慰的话语翻来覆去说了十数遍。

等人逐个散了,元宝拧了热帕子替她擦脸,无奈道:“大公子那恨铁不成钢的气势,说要是您听话不偷跑出府,绝不会多生病故,叮嘱间恨不得将您软禁在府。倒也正好,毒素入骨,身子亏虚,您这几日就在府里清闲养病,沉风堂的事先让萧无咎顶着。”

姜菀之不说话,眼神落在窗台上的那一抹玉白。

是琼花宴后裴熙野送来的玉带山茶,她让元宝插在水里养着的,不过月余,花瓣已经凋零枯黄了。

一个在镇抚司爬摸滚打出来的杀胚,特意养起这样稀少娇弱的花朵,又对干娘和她童年玩伴的密辛一清二楚。裴熙野,真的是当年那个孩子吗?可记忆中那人分明是个俏生生的姑娘,如今怎成了男儿身?

是当年为了逃生而男扮女装,还是如今为了在官场立足而女扮男装?抑或是,对方根本就是个心机深沉的饵,不知从何处窥得这些陈年旧事,只为织就一张网,来诱捕她这个“山鬼”?

可他若是心怀恶意,真的会主动用心口撞上刀刃,只为给她搏一条生路吗。

姜菀之回想起对方握刀自戕时的眼神,与十年前在断崖之上,那个耗尽功力将她掷向生路的青梅,竟有着如出一辙的坚毅与疯狂,顿时心脏紧缩,面色苍白地捂住胸口。

“小姐!您没事吧!”正在给萧无咎写信的元宝瞥见,慌乱跑来。

姜菀之摆手:“无碍...元宝,你帮我去打听下裴熙野的消息。”

元宝颔首应下,快速去找人打听了,不过一个时辰传来消息,说那锦衣卫佥事被山鬼用刀当着众人面心脏入刃,凶险难测,南镇抚司指挥使震怒,将罪魁祸首山鬼的赏金又翻了一倍。

“您现在的身价可是二十万两黄金!看来那徐大指挥使真是心疼他那宝贝徒弟。”元宝气鼓鼓,“明明是那姓裴的疯了,自己攥着您的刀往心窝里捅,这账怎么也算不到咱们头上啊!”

姜菀之却有些心不在焉:“当真...凶险难测?”

元宝神色复杂:“听闻老国公请了宫里和民间的各路神医,但情况并不乐观。据您所言,当时刀口整个穿过心脏,哪个正常人还能成活?萧无咎的医术您也清楚,他自诩承了药王谷的衣钵,确为当世奇医,连他也断言,那般深的心脉伤,纵是老谷主复生,也绝无回天之力。”

姜菀之视野猛地发黑,后脑一阵刺痛,整个人后仰倒进了床榻。

“小姐!”

“无妨。”她顺势闭上眼,安抚,“只是身体还未大好,躺一会儿就好。”

冰凉指尖搭在发热的额头上,试图借这丁点寒意寻回片刻的理智。

老天爷何其残忍。十年后的失而复得,终于将她从经年的噩梦中解放,竟短促得像是一场指尖沙。

脑海中,多年前反复追问的那句如诅咒般再现。

“我当真没有杀他吗?”

兜兜转转,十年前未竞的死局,再次由她亲手画上了句号。

姜菀之阖上双眼,掌根压住眼皮下的热意,深呼吸一口气,默然听见一声附和般的男声轻叹。

她吓得陡然起身:“谁?!”

屋内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元宝也怔怔地四顾了一圈,困惑:“小姐,您找谁啊?这屋里没旁人啊。”

只闻窗外临时一阵风起,带着竹叶沙沙作响。

姜菀之重新卧倒,闭上眼睛。她是该休息了,方才那一声轻叹真切清晰,元宝却丝毫未觉,想来是连日忧思产生的幻听。

女子闭目敛神,试图平定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可心口那处抽痛怎么都压不下去,十年前烈火熏呛的窒息感,和数日前黑刀没入血肉的闷响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棱上的月影渐渐西移,她才终于迷迷糊糊陷入睡意,朦胧间只觉身侧床榻微微一沉,有皂角淡香的气息覆下来,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贴上她额角,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

她想睁眼,四肢却沉得抬不起来,只隐约听见那人声音低哑,贴着她的耳畔轻哄:“姐姐,我还活着,没让你真的杀了我,莫要再愧悔了。”

姜菀之陷在半梦半醒里,只当这是自己求而不得生出的美梦,鼻尖那皂角香太过真实,好似旧年父母每次抱着她哄时身上带的气味,清浅,朴素,令人安心。

她鼻尖发酸,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温热的掌心,喉头溢出一丝模糊的呜咽:“娘,爹...我好累啊...”

身侧那人动作猝然一顿,呼吸放得更轻,指腹慢慢摩挲过她汗湿的鬓发,触到眼角濡湿的凉意,停了片刻,俯下身,将贴着她脸颊的几缕湿发轻柔理好。

随后,气息悄然抽离。

她近半月来,难得睡了个好觉。

————

翌日再醒,脑中混沌大散。

姜菀之泡了热水澡,换了衣裳,顿觉神清气爽,正欲出门,就听窗板外传来几声奇怪的猫叫,继而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名白衣青年笨拙地爬窗入内,落地时左脚绊了右脚,面朝地结结实实摔了下去,偏偏不敢漏出惊声,只能龇牙咧嘴。

姜菀之嘴角抽搐地作壁上观,元宝则憋笑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上前把人扶起:“雇主大人怎么来了?”

温以宁也不在意,一骨碌爬起身:“听闻姜姑娘受惊昏迷数日,小生特来探望,可唯恐唐突入院误了姑娘清白,只能学西厢记那张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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