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月色如霜,洒在雨阁外的翠竹间,碎影驳杂,随风摇曳。
玉带山茶,花如其名,见月则灵。特殊便特殊在,花瓣在月色下会隐隐沁出温润微光,浮若玉华。
姜菀之站在窗前,指尖死死扣着窗棂,指节泛出青白。她看那低檐上的身影,在浮光中显得虚实莫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动哽在喉头。
裴熙野就那样坐在低檐之上,怀中簇拥着如雪的山茶。墨发被夜风吹得略显凌乱,唯独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满目皆是她的倒影。
他旋身落地,步履轻盈,衣摆随风拂过,带起一阵清苦的花香。有几朵开得太盛,沾了夜露的花瓣耐不住动静,簌簌坠在青石板上,零星散开。
“姐姐。”他上前,声音低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我呀,你的小哑巴。”
姜菀之呼吸骤滞,心中顿时涌出几分惧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惊扰了这场幻境。
眼前这人,与记忆中那个瓷娃娃似的哑巴妹妹重叠,又完全不同。他身量极高,眉骨生得锋利冷峻,唯独眼底那抹干净且执拗的光,跨越了十载春秋,分毫不改。
“你...”她短刀还握在袖中,像灌了铅,拔不出来,哑声,“当真没死?”
裴熙野见她后退,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很快压下。他往前踏了一步,将怀里的山茶轻轻放在窗台上,动作轻柔,像怕惊着她。随即抬手解开领口,露出锁骨一点鲜红小痣。
“没死。”他低声答,“前些日子那一刀偏了半寸,没能碰着命根。至于当年,我坠崖后被冲到下游,遇上些事,总归是活了下来。”
姜菀之目光死死钉在那点红痣上。
她想起小哑巴刚到姜家时,面皮薄得像纸,说什么也不愿和她一同去溪边洗澡。当时她混不吝地硬扒开“她”的外套,那个瓷娃娃似的姑娘便抱着衣服、红着眼飞快逃窜。
慌乱下的视野里,她只记得在那雪白中衣的领口之上,锁骨间嵌着一颗红如血梅的小痣,在冷白皮肉的映衬下,刺眼得紧。
是“她”。
姜菀之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短刀,抬眼撞进他那带了点委屈的目光,周身紧绷的力道忽然就松了。她喉头滚了几番,才哑声挤出一句:“你怎么...”
怎么竟是男儿身?
裴熙野何等机敏,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未尽之语。他眼睫微垂,声音低了下去:“当年为了瞒过追兵死士,爹娘才给我换了女装打扮,并非存心欺瞒。”
玉毕又踟蹰片刻,试探着朝前:“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姐姐,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冲天火光、凄厉哭喊、还有那道亲手将她掷向生路却独自坠入深渊的身影,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呼啸而至。姜菀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别开眼,声音冷了几分:
“好得很。裴世子既然尚在人世,就该安稳做你的锦衣卫佥事,何必三番五次来招惹我这种见不得光的杀手?”
裴熙野不退反进,窗台上那簇山茶的清香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围拢。他俯身,目光灼热地锁住她,眼尾微微发红,像只被主人遗弃太久终于找回家的狗,身后仿佛有条尾巴摇得飞快,激动之余又怕被赶走。
“姐姐恨我吗?”他声音低哑,“恨我让伯父伯母牵扯入案,恨当年我把你掷过去,自己却...让你以为我死了。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苦。我知道的,每次入梦,我都瞧见你在哭。”
姜菀之胸口发起阵阵闷痛。
她确实哭过,恨过,愧疚了整整十年。可如今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的烦躁。
烦他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烦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更烦自己在这变故面前,竟也会生出这种手足无措的荒唐感。
论仇,害了姜家满门的元凶不是他;论恩,他救了她两次,她也还了他两命。两人之间这笔烂账算不明白,更何况,她此生明确的复仇清单上,本就没有裴熙野的名字。
“与你无关。”她别过脸,声音冷硬如寒冰,“裴熙野,你走吧。这里是侯府,被人发现,你我都不好收场。”
裴熙野怔在原地,片刻后,嘴角竟扬起一抹浅笑,眸中水汽盈盈,分不清是压抑的泪光还是卑微的期盼。
他试探着伸手,想去碰她的袖角,却在触及的瞬间骤然停住,只敢用指尖轻轻勾住她垂落的一截衣带,力道微弱得像在呵护易碎珍宝。
“姐姐没直接动手赶我,我就当你还愿意留我一会儿。”他声音软得厉害,带着点鼻音,“这些年我养了一院子的玉带山茶,就想着等找到你的时候能送上一束。你当年说喜欢的,我就一直种着...你看,今晚开得正好,我便厚着脸皮拿来献给你。”
少年把一枝开得最盛的山茶折下,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花瓣纯白无暇,在月华下漾出莹莹玉光,冷香扑鼻。
姜菀之凝视着那朵近在咫尺的花,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终究没有伸手。她往后又退了半步,将那点微末的心软生生锁进心底,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裴世子,你我早已不是当年了。杀手与锦衣卫,注定不是一路人。过去的事,别再执着了。”
裴熙野握着花枝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抹鲜活的亮光骤然暗下,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可不过瞬息,那火星竟又死灰复燃,烧得比方才还要浓烈。
他忽然屈膝,竟是单膝跪在了窗下,将那枝山茶郑重地放在她脚边后,仰头看她,眼神依旧清亮如讨食的幼犬,眉宇少年气下,压着偏执变形的炙热。
“我不要。”他喉间微紧,眼眸近乎卑微地仰望着她,“我偏要执着,我偏要死死记着。裴熙野这条命,本就是欠姜家的,更是欠你的。”
“姐姐可以不认我,也可以继续当你的山鬼。但对我而言,这世间再大,路再多,从当年你在那条小巷里牵住我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认定你了。这辈子,再没想过第二条路。”
姜菀之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跪在窗下的少年,那张俊朗的面廓在月色下格外虔诚,恍惚间,竟真像见到了十年前那个总是牵着她衣角、乖巧漂亮的瓷娃娃。她心口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袖中指尖死死攥着短刀,却因掌心沁出的薄汗粘住了刀柄,怎么也拔不出来。
“起来。”她声音发紧,“裴熙野,你这是做什么?”
裴熙野却执拗地不肯起身。他膝行半步,半截身子几乎探进了窗棂,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住她的袖角,嗓音隐隐发颤:“求你...十年了,你是我在腐烂和仇恨的泥泞里维持理智的唯一执念。别赶我走...姐姐。”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将所有的顾虑咽下去:“你若当真如此忌惮我这身锦衣卫的皮,那你便把我打晕、绑起来、哪怕是锁在哪处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都好...甚至,你若是恨透了我,现在杀了我也可以,只要你能信我,只要你心里能快活点。”
姜菀之眼底猛地一颤。
月影婆娑,眼前的少年仰着头,眼尾被逼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微红,模样可怜到了极点。偏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还锁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偏执与疯意。
像一柄薄却利的刃,正抵在她心口最软弱的那处,反复试探。
太危险了。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眉头紧蹙,正欲开口驱赶,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元宝拔高的阻拦声。
“大公子,小姐旧疾未愈,现下已经安置了。您若有话,吩咐奴婢便是——”
姜菀之心头一凛,眸光骤然收紧,低头压低嗓音斥道:“快走,别让他们撞见!”
裴熙野却依旧跪在那里:“我还能再来见你吗?还是说,你会因为怕我搅乱你的复仇计划,就此弃了这侯府,再次跑离此地,远远躲着我吗?”
指尖轻颤,这小子当真是精明得厉害。
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被他一语戳破。的确,一旦身份有暴露的风险,她的第一反应定是舍弃这层伪装,彻底隐入江湖。只是可惜了侯府表小姐这个绝佳的掩护。
“就算我想走,也与你无关——”
“不要。”裴熙野断然截住她的话,语气近乎哀求,“我在这地狱里爬了十年才找到你。姐姐,我会替你守好这个秘密的,你信我一次...求你”
远处传来男子低沉嗓音:“没睡就行。我明日一早便要陪同南都刑部尚书北上述职,事关重大,有些话必须当面和你家小姐交代清楚。”
脚步声已至廊下,姜菀之低头瞪了一眼地上半跪的少年。对方显然是一副情深上头、万事不管的疯样,只垂着那双勾人又泛红的眼,竟存了几分“发现便发现”的无赖劲儿。
气得心口疼,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猛地一拽,将人跌跌撞撞地拖入屋内。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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