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裴熙野在姜家的日子,过得出奇的踏实。
姜父话虽少,每次赶车回来,总会顺带买几个热腾腾的烧饼。他习惯默默将饼搁在桌案四角,人人有份,从不落空。若遇上买了烧鸡烤鸭的阔绰日子,那两只最肥美的腿,也定是雷打不动地落在两个孩子碗里。
姜母平日倒是温柔热心,但绣起花来素来肃穆认真,绣错一针便要发火,但撞见裴熙野在旁发呆,总会递来半块藏在衣兜里的红糖,摸了摸孩子的发顶,随后继续低头飞针走线,当做无事发生。
而姜菀之,每天拉着他东奔西跑,把金陵城的犄角旮旯都踩了个遍,嘴里的话多得似乎永远也掏不空,连沉默的空档都要回头确认他有没有在听,偶尔兴致上来了,还会虎虎生风地演示自己学的新招式。
裴熙野跟着她跑,心里有时候会想,要是姜姐姐是自己的亲姐姐就好了。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虽说有些贪恋这份温情,可心底总隐隐觉得哪处不对劲。
他见姜姐姐眉眼弯弯,心头便莫名地畅快;见她撇着张秀丽小脸假哭装委屈,胸口竟也跟着一阵没来由的焦闷。这感觉实在陌生,他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楚家那娇弱的三小姐也好,自家那些县主郡主什么的表姐妹也罢,没一个能教他这般牵肠挂肚。
偏偏姜菀之毫无自觉,只以为他是体弱的小妹妹,拉拉扯扯间动作愈发亲近。
到后面,裴熙野竟生出几分怯意,甚至不太敢让她转过头来正对着他说话。一对上那双清亮双眸和泪珠状盈盈欲坠的小痣,脸色就开始莫名其妙发烫,眼睛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他只能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定是因为姜姐姐能文能武、英姿飒爽,让他心生景仰。
也是在这期间才知道,姜菀之虽表面柔弱,武功身手竟比他还要老辣几分。其并非天赋异禀,而是师出名门,所承便是那名玄衣女子,本名燕听蝉,明面上是太子哥哥麾下暗卫,暗处竟是江湖上了无踪迹、却教人闻风丧胆的顶尖刀客,“山鬼”。
“我爹娘在一次赶车的路上遇到了受重伤的干娘,救回来时,她手里那柄刀还在往下淌血。”姜菀之努力地浇水捉虫,眼神殷切地看向种下的花种。
“初时,爹娘得知她是取人首级的杀手,吓得连觉都睡不安稳。可后来听说,她杀的尽是些作恶多端的贪墨之徒,连早年间在徽州欺辱我外祖邻里的恶霸知县也是死于她刀下,顿时都夸她是巾帼英雄!我定要勤加习武,总有一日,接过干娘天下第一的名号!”
她转了转狡黠眼眸,坏心思凑近漂亮的女装男孩,笑靥在面中小痣的映衬下更加明媚:“我的瓷娃娃好妹妹,说书的都讲英雄配美人,等我成为了天下第一的杀手,杀尽天下恶徒,你可愿意嫁我?”
裴熙野脸烫到了耳根,低头害羞无言。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倔劲:等恢复男装,一定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半年后,院落墙角的玉带山茶,终于开出了第一朵。
姜菀之把那朵雪白无暇的花摘下,轻轻簪在他鬓发里,站远了欣赏,见他脸红便乐不可支。
平静温馨的碎影,便是在此刻被彻底踢碎的。
院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枯响,汹涌而入的并非裴家父母,也不是带来捷报的燕听蝉,而是一群训练有素、面目阴沉的黑衣死士。他们手中的火把映亮了沉冷的刀锋,也将这方小小的避风港瞬间化作了修罗场。
之后发生的事,裴熙野往后许多年都没法平静地回忆。
沉默寡言的姜父此时爆发出了惊人的悍勇,他一言不发抄起门后的沉重铁棍,孤身一人拦在院门外。姜母手脚麻利地将两个孩子推上马车,旋身塞进一包干粮与细碎银两,回头便眼见姜父倒在刀光剑影下,顿时断绝了陪同孩子的念头。
她手指颤抖地提起了柴刀,转头努力压着哭腔,对姜菀之叮嘱:“丫头,娘知道,就算我不让,你也没少偷学过赶车。现在...给娘握紧缰绳策马,带着妹妹,走!”
姜菀之死死抠住车缘,嘴唇都白了:“娘——”
“别哭。”妇人如往常那般,伸指抹去她泪水,随即在女儿面颊的那粒小痣上轻轻一点。只是这次的指尖,落下得格外轻,格外慢,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分都记进骨子里,“菀之,往后莫再这般爱哭了。”
以后,没人再哄你了。
她没有说出口,但裴熙野听懂了。
妇人决然背过身,没有再回头。
姜菀之撕心裂肺地大喊,被裴熙野死死按住。他顾不得再假装哑巴,紧攥她的手腕,嗓音颤抖:“跑,姜姐姐,火要烧过来了!”
女孩惊愣看了他一眼,却顾不得深思他为何突然能开腔了。眼泪砸在缰绳上,她狠命抽了一鞭,马车冲出了燃起的院落。
他们跑不掉。
刺客很快便策马衔尾而至,雪亮刀光横空一闪,车辕应声而断。两个孩子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精锐死士面前宛若螳臂当车,只能边战边退,最终被逼至城郊的山崖边缘。
对面山顶遥不可及,脚下万丈深渊,唯见嶙峋怪石与压抑连绵的乌黑老林。
刺客们停住脚步。为首的低声叹气,嗓音带着几分怜悯,随即被冷意湮没:“二位小友,怪不得你们,要怪,就怪你们主子太子——不,该改口了,废太子殿下。今日武王入京,元柊已成废子,你爹娘,她爹娘,此刻怕是已在黄泉路上重逢了。”
裴熙野脑中轰然。
滔天的恨意尚未席卷周身,刀光已劈至眉睫。
锐器破空声凄厉尖啸,一股从未有过的冷静与杀意,却在刹那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侧身险险避开一击,深深地看了眼身边的姜菀之。玉带山茶依旧簪在鬓间,在斑驳黑衣和血色中,白得近乎刺眼。
是因为牵连姜家的愧疚,还是因为这半年收留的恩情?又或者,是为了心中那份尚还懵懂但已生根发芽的情愫,他无法允许自己看着比花还要鲜活的姜菀之,坠入身后永劫不复的黑暗。
他指尖骤缩,死死攥紧,回想父母和祖父教导的裴家秘法,将丹田内微弱的内劲生生压榨至沸腾。在那股远超常人的神力爆发的一瞬,他顺势推掌,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女孩用力掷向对面的山顶。
刺客纷纷惊讶噤声,片刻后,为首的轻笑出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戏谑的赞赏:“可以啊,小世子,英雄救美,倒真有几分你们裴家人的骨气。”
裴熙野手指颤抖着从靴中抽出短剑,即便满身血污,那双眼眸却如寒星锐利:“我裴家,世代武将,哪怕是死,也绝不认输。”
那是他作为国公府后人最后的一分骄傲,可现实的刀锋远比信念更冷酷,下一瞬,利刃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耳边风声呼啸,他失重坠入了悬崖,听见姜菀之在上头大声哭喊,声音越来越远。
太短了。
从记事到坠崖,他才八岁,连梦都还没来得及做完——
他曾想过,待他长大,定要和父母一样披坚执锐,去那塞外黄沙中搏一个功名;要长得比姜姐姐还高,风风光光地应下年少玩笑的婚约;他要辅佐在太子哥哥左右,同祖父那般,成为大衍朝最威严霸气的国之重臣。
黑暗和剧痛同时袭来,浑身骨头似乎都尽数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天,在他的意识彻底消弭前,隐约听到了耳畔有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如枯木摩擦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苍老笑声:“桀桀,好根骨,老夫难得寻到的好药材啊!”
再次清醒,他泡在一片绿得发黑的粘稠池水中。
周遭漂浮着数百个年岁相仿的少年。有的面色青白,早已化作散发着阵阵腐臭的浮尸;有些和他一样,还剩一口气,意识清醒地在水中扭曲挣扎,沉沉浮浮,但无一例外,眼神中都透露着麻木与绝望。
池岸边,那满脸沟壑的干瘦老头阴鸷地俯视着这一切,手中长鞭时不时甩动,尖细刺耳的嗓音在石窟内回荡:“都起来,打起来,谁活下来,才配做老夫的‘蛊王’!”
裴熙野眼眸瞪大,惊疑未定,脊背处陡然掠过一阵寒冽刀风,凭着本能侧身疾避,却终究还是慢了半拍,肩膀上落下一道极深的刀口。
转头,身后是一名乌发湿透盖住眉眼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举着短刀,不知疲倦地朝他胸口刺来。
药池中行走滞涩,身下又是触感滑腻的残肢。裴熙野狼狈地在尸堆间翻滚躲避,惊怒交加:“你,你为何杀我?”
少年漠然表情有了丝裂纹,冷冷看着他:“为何?杀了你们所有人,我才能活着出去。”言罢,攻势愈发凌厉。
这次裴熙野就没那么好运了,后背重重撞在了一具腐烂的浮尸上。退无可退之际,他垂眸看去,才赫然发现少年手中那柄所谓的“短刀”,竟是用一截惨白的人骨生生磨就。
见裴熙野挣扎着欲扣住池缘爬向岸边,岸上老头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抽下。这一鞭下去伤口见骨,震得他松手落回水中,老头大笑:“新品三百六十二号!莫要像条死狗般瘫着,反击啊!”
裴熙野视野混沌,挣扎着用力扒住一旁尸体往上浮,或许是他这副模样实在太悲惨太可怜了,对面那名原本狠戾的少年竟在那一瞬迟疑,很快也被老头抽了一鞭:“三号!你想死吗!”
少年抱紧胳膊,在彻骨的剧痛中浑身发颤,他咬紧牙关,带着某种偏执的清醒:“我不是三号,我是药王谷少谷主萧无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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