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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6. 馒头

腊月二十九,陆珩已经饿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还撑得住。搬了二十块碎砖挣了两个工分,去灶房端了一碗粥一块饼,虽然比平时少,但好歹垫了底。第二天他搬了三十块,腿软得像棉花,回来时灶房已经收了,胖妇人说“来晚了,明早赶早“。第三天他卯时不到就蹲在灶房后门口等,结果那天晨课拖了时辰,等他散课冲过去时,粥桶见了底,饼筐空了,只剩锅底刮下来半碗带糊味的稀汤。他端着那半碗汤蹲在灶房角落,把最后几粒米捞干净,拿手指刮着碗壁往嘴里送,刮了三遍才放下。

那天夜里他的肚子叫了整宿,像养了一窝饿鼠在里头互相啃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那四块引气石硌得后脑勺生疼。两块暖石贴肉放着,暖意仍在,但暖的是胸口那一小片皮肤,胃里空的还是空的。

腊月三十,苍梧宗挂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殿前廊下,灰扑扑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年祭照旧,但见习弟子没有份,他们照常晨课、照常打杂。陆珩在执事堂门口看见新贴的竹牌告示——“今明两日打杂工分翻倍,凡清扫殿前广场者,每扫一次记二工分。“

他算了算。扫一次二工分,扫五次就是一块引气石。他转身就去拿了扫帚。

广场比三个院子加起来还大,青砖铺地,砖缝里嵌着经年的泥垢和枯苔。他弯着腰从东扫到西,一趟扫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扫第二趟的时候虎口那道裂口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沾在扫帚柄上,滑腻腻的,他拿袖子裹住手柄继续扫。扫完第三趟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廊柱上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胃里空得发疼,那疼像一只铁手攥着胃袋拧来拧去,拧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他靠着廊柱蹲下去,脸埋在膝头,等那阵晕眩过去。

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停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掌心里托着半块黑乎乎的粗面饼。陆珩抬头,秦小乙蹲在他面前,那半块饼递在他手边,饼面上还带着牙印——是咬过一半的。

“……你吃吧。“秦小乙小声说,“我不太饿。“

陆珩看着那半块饼,喉结动了动。他伸出那只沾了血和灰的手去接,指尖碰到饼面的那一刻,忽然又缩回去了。他摇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吃你的。我……我还有。“

秦小乙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半块饼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站起身走开了。

陆珩盯着那半块饼,盯着盯着眼眶就热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然后站起来继续扫第四趟。扫完第四趟之后他没有去扫第五趟。他实在太累了,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感觉膝盖要往外弯。他把扫帚靠在廊柱边,撑着墙一步一步往西院挪,挪回屋里,一头栽进榻上就没再动。

他躺在榻上,盯着灰蒙蒙的屋顶,胃里那只铁手又攥紧了几分。他蜷起腿把自己裹成一小团,额头抵着膝盖,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好饿。

那个念头从胃底升起来,缓慢而沉重,像一只泡了水的麻袋压在心口。

他想起灶房管事桌上那两枚馒头。白面的,蓬松的,搁在粗瓷盘里,靠窗放的那一枚表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竹屉印子。他下午去灶房讨水喝时看见的,管事孙老头背对着门剔牙,桌上的馒头被窗外的日光照着,白得发亮,白得晃眼。他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好几息,看得喉咙发紧,然后垂下眼说“来讨碗水“,端了碗凉水就出来了。

他现在躺在榻上,脑子里全是那两枚馒头的画面。白的,软的,温热的,咬下去能感觉到面筋在牙齿间弹开的那种韧劲。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闭上眼,那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像石子落水,只在心湖表面荡开几圈极细的涟漪——给我一个吧。就一个。一小口也行。掰一小块也行。就够我撑过今天就行。

他没说出口。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许愿“。那念头太轻了,轻得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张开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声,水灌进来之前他连自己张了嘴都没察觉。

腹中忽然一阵暖意翻涌。

陆珩猛地睁开眼。那暖意来得快,从胃底窜上来,像一团温水在肚腹间转了一圈,把他饿了三天的枯井填了个浅浅的底。他愣住了,还没来得及琢磨这暖意是从哪儿来的——

窗纸外面,隔着半道院墙,灶房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什么瓷器摔在了地上。

陆珩条件反射地从榻上弹起来,推门往外跑。他赤着脚跑过院子,穿过月亮门,绕过那棵歪脖子槐树,一口气冲到灶房后墙的夹道口——他看见灶房后窗大敞着,粗瓷盘里靠左那只馒头凭空浮在半空中,在腊月三十午后惨白的天光里晃了晃,然后朝着他的方向飘过来。

不偏不倚,落进了他怀里。

温热的。蓬松的。馒头底部还带着竹屉蒸笼的印痕,网格状的,浅浅的凹痕里藏着一点水汽。

陆珩低头看着怀里的馒头,瞳孔骤缩。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冲垮的狂喜从他脚底板涌上来,沿着脊梁骨噼里啪啦蹿到后脑勺,他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攥进馒头里,把那一小块白面捏得变了形。他张开嘴,想叫——想喊——想笑——想哭——

然后他喉咙里炸出了一连串响亮的、高亢的、完全不受控制的鸭叫。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那声音又粗又急,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撑得他喉管发胀。陆珩猛地抬起一只手捂住嘴,没用。鸭叫从他指缝里继续往外冒,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有人在拿棍子敲他的喉咙。

夹道另一头立刻传来了杂役的喊声:“什么动静?夹道里!“

“野鸭!野鸭钻进来了!快堵住——“

杂役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三个人从夹道口涌进来,手里抄着扫帚和扁担,嘴里还嚷嚷着“逮住它晚上加餐“。陆珩转身就跑,赤脚踩着腊月底结霜的泥地,怀里抱着那只被攥变形的馒头,喉咙里“嘎嘎嘎“叫个不停,一路冲出夹道,冲上广场,冲过那排灰瓦房的侧巷。

他跑过灶房门口时胖妇人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手上的铁勺还滴着粥。他跑过执事堂门口时瘦老头掀开窗纸往外瞅,嘴巴张成了个圆。他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几个蹲在树底下剥豆角的灰衣少年抬头看见了他,其中那个圆脸少年王武手里的豆角直接掉进了盆里,溅了旁边人一脸水。

陆珩赤着脚在青石板路上狂奔,怀里抱着馒头,喉咙里嘎嘎叫个不停,身后追着三个大呼小叫的杂役。他翻过西院那道矮墙的时候脚心被碎瓦片划了一道,疼得他脚趾一蜷,但他没停——他连滚带爬越过墙头,扑进墙后一丛干枯的冬青灌木里,整个人栽进枯枝和碎叶堆中,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趴在灌木丛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怀里那馒头被他死死按在胸口。枯枝戳着他的脸和脖子,碎叶钻进领口,他全顾不上。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的鸭叫渐渐弱下去,变成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哑声,像咳嗽之后的余音。

隔着一道墙,那三个杂役的声音传过来。

“……跑哪去了?“

“翻墙了?这墙后头是冬青丛,钻进去不好找——“

“算了算了,一只野鸭,跑了就跑了吧。回去跟孙管事说一声门窗关好,省的再钻进来。“

脚步声远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也远了。墙那边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簌簌声。

陆珩趴在那丛冬青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剧烈,怀里的馒头被他攥成不规则的一团,但仍然温热的,隔着粗布贴在心口的位置。他抬手把那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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