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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5. 地窖

陆珩从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扶着墙根挪回屋里,两条腿打晃,膝盖酸软得像被人抽了筋。他在榻边坐下,缓了好一阵才把那股虚脱感压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攥在掌心里的那把铜钥匙——锈迹斑斑的,边角磨得圆滑,硌在他破了皮的手心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把钥匙塞进褥子底下,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深黄色的引气石。石头还温着,隔着粗布贴身放着,暖意像一小团火炭贴在心口的位置。

钟声响了。悠长沉闷的九响,震得窗纸嗡嗡颤。

陆珩闭了闭眼,站起来套上灰布短打,推开房门,踩过结了薄霜的青石板往广场走。晨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步子迈得很慢。昨天当众栽倒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他提前给自己打了很多遍腹稿——站最后一排,缩着肩膀,低着头,不举手,不抬头,不跟台上那修士对上眼。

队列站定之后,他果然站在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深灰道袍的中年人照例点名、讲书,今天讲的是《灵枢初解》第四篇,关于“气海开阖”的要领。陆珩竖着耳朵听,把每一个字都往脑子里塞,但那些术语像滑溜溜的泥鳅,顺着耳道钻进去又顺着耳道滑出来,留不下什么。他偷偷看了看前排那个高个子少年,人家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偶尔微微颔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一堂晨课熬过去,陆珩后背的汗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两条腿还是站得发僵。散课之后灰衣少年们四散而去,有的往灶房方向走,有的往侧院跑,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往山门方向去了。陆珩站在广场边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昨天搬砖的那条窄巷。

窄巷尽头堆着一座碎砖小山,比昨天矮了一些,但仍然有几十块之多。领头搬砖的那个高个子少年正蹲在旁边清点数目,看见陆珩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青白的脸色上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那堆碎砖:“今天还有活儿。搬到后院去,按块计工分。”

“一块砖几个工分?”陆珩问。

高个子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翻了翻,说:“碎砖,轻的,十块记一个工分。整砖,重的,五块记一个工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院那段台阶塌了半边,需要把碎砖运过去垫基层。你一上午能搬完二十块,就是两个工分。”

两个工分。十个工分换一块引气石。他得搬一百块碎砖才能挣够一块。

陆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弯腰抱起了两块碎砖。砖块比昨天垒砌的那种轻一些,但棱角锋利,硌在他虎口那道还没愈合的裂口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没停,抱着砖从窄巷穿过去,经过广场侧面,绕过一丛枯了的冬青,把砖码在后院指定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回去,再抱两块。

来回一趟大约走两百步。他抱一次两块,搬完二十块需要走十趟,大约两三千步。等他把第二十块砖码进后院的时候,日头已经从东边山脊爬上了中天,明晃晃地照在他后脖颈上,晒得那片皮肤发烫。他蹲在墙根喘气,灰布短打的后背又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梁上。

高个子少年走过来看了看他码的砖,蹲下来一块一块检查了整齐度,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枚竹签递给他:“两个工分。攒够十根去执事堂换引气石。”竹签比手指短一截,上头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纹,边缘磨得毛糙。

陆珩接过竹签,揣进怀里贴着那块暖石放着。竹签的竹木气息和石头的温热混在一起,隔着粗布硌在胸口。他站起来,两条腿打颤,膝盖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感觉下一步就要跪下去。他扶着墙根慢慢走回西院,推门进屋,一头栽进榻上,连鞋都没脱就闭上了眼。

隔壁传来圆脸少年的说话声,隔着板壁模模糊糊的:“……听说了没,赵四那小子引气成功,今天搬去外门了。以后不用打杂了……”另一个声音接道:“羡慕啥,人家来了半年才成的。你才来几天,等着吧。”

陆珩把脸埋进枕巾里,枕巾的霉味混着他自己的汗味,闷闷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他躺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腹中那股拧劲儿又隐隐泛上来,他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等那阵抽痛自己退下去,然后慢慢坐起来,伸手进褥子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里。

今晚去地窖看看。他说。

但他实在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攥着钥匙的手搁在枕边,人就那么歪在榻上又睡了过去,连窗外的日头从正当空偏到西边的整个过程都没察觉。

等他醒来时已是黄昏。窗纸泛着橘红的余晖,院子里传来有人打水洗涮的泼溅声。陆珩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钥匙重新塞回褥子底下,推门出去,在井台边舀了一瓢冷水灌下去。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去了灶房。胖妇人见他进门,打量了他一瞬,问:“今天没来吃午饭?”

陆珩摇头:“搬砖忘了时辰。”

胖妇人哼了一声,转身从灶台上摸了一个粗瓷碗,舀了一碗剩粥递过来,又在碗沿搁了半块杂粮饼,饼比早上的小了一圈,边缘有点硬。“晚上没什么人了,就剩这些。吃完帮我把灶台擦一遍,碗洗了,算你一个工分。”

陆珩接过碗,蹲在灶房角落吃完那碗粥,又拿抹布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碟归回橱柜,地面扫了一遍。胖妇人检查了一番,从腰后摸出一根竹签递给他。陆珩把第二根竹签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入夜之后他等了很久。等隔壁圆脸少年的鼾声响起来,等院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他才从榻上坐起身,把褥子底下的铜钥匙摸出来攥紧,光脚踩着冰凉的地砖出了门。

月色和昨夜差不多,亮白的,把石板路面照得清清楚楚。他走过月亮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绕过柴垛的时候特意侧身贴着墙根走,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灶房后墙的废木料堆还在原位,他扒开那些断车辕和破门板,露出铁皮盖板,钥匙插进锁扣拧开,掀盖,侧身钻进去,再把盖板在头顶上合拢。

地窖里漆黑一片。他摸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白天搬砖的时候顺手在执事堂门口捡的,半截,还能用。火折子亮起来的一小团光映在潮湿的泥墙上,泛着昏黄的暖色,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贴在对面的墙壁上晃荡。

他蹲在东墙那几只破木箱前,伸手进去翻。和昨夜一样,前几块都是废石,凉透了,表面裂着细纹,像干涸河床上晒裂的泥皮。他翻到第三只箱子最底下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那个温热的触感。

他小心地扒开上面压着的废石,把底下那块深黄色的引气石摸出来。和昨夜那块一样大,颜色略深一些,表面光滑如卵石,握在掌心里暖洋洋的,一股细细的暖流顺着掌纹往里渗。他把石头举到火折子前仔细看了看,石头内部隐约有一丝极细的金色脉络,像深秋枯叶上残存的叶脉纹路,若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他把这块新找到的暖石揣进怀里,贴着昨天那块一起放。两块热源并排贴着胸口,那一小片皮肤被烘得微微发烫。他想了想,又从废石堆里挑了两块稍微有点光泽的——其实也凉得透透的,但他还是塞进腰里,想着万一呢,万一叠着放能有点用呢。

爬回地面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像是巡夜的杂役换了岗。他动作加快了几分,把铁皮盖板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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